“江家小子,今天有些晚了,你还是快回家吃饭吧。”
刘太爷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像两张砂纸互相摩擦,江威看向刘太爷,只见刘太爷拄着枣木拐棍,慢悠悠地往回走。。
而江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江威就蹲在村口的大青石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根,眯着眼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夏山山脉。
这块大青石是他专属的地盘。从八岁起,他就喜欢蹲在这儿发呆,石头面朝夏山,屁股下头被他的裤衩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痕,村里人管那叫“江威的宝座”。
为这,他没少挨四婶的唠叨,说他一个半大小子,整天蹲在石头上像个孵蛋的老母鸡。
“江家小子,起来得挺早啊?”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江威回头一看,正见刘太爷拄着枣木拐棍,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太爷。”
江威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您老怎么出来了?天凉了,又是早上,您这腿脚……”
“我这腿脚比你的脑子好使。”
刘太爷拿拐棍敲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准头很好,正敲在膝盖下头那根麻筋上,江威龇牙咧嘴地蹦了两下,老头满意地哼了一声。
“蹲这儿发什么愣?又打夏山的主意?”
江威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在南坪村生活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有些话,不接比接了好,尤其是在刘太爷面前,这老爷子眼睛毒得很,你心里头转几个弯,他比你清楚。
刘太爷叹了口气,拄着拐棍在他旁边站定,也望向那片暗红色的山峦。老人家眯起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江威侧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只听见几个含糊的字眼。
“九幽……春秋……锁……”
这句话他从小就听,不光是刘太爷念叨,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夏山的时候,嘴里总会冒出这两句来。
有的是自言自语,有的是吓唬小孩,有的是酒后吐出来的,江威小时候听不太懂,只觉得念起来顺口,像是什么古老的歌谣,后来大了些,开始琢磨字面意思,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夏山秘境通九幽,鬼影迷踪锁春秋。”
秘境,九幽,鬼影,迷踪,锁春秋。
每一个词都不像是好词。
“太爷。”
江威忍不住开口。
“您老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夏山秘境通九幽,鬼影迷踪锁春秋’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可就是不明白,什么叫‘通九幽’?九幽是啥?锁春秋又是锁啥?”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刘太爷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生气,也不是变得不耐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变化。老人脸上的褶子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池塘底下的淤泥被搅了起来。
刘太爷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不明白就对了,有些事情,明白了反倒不好,所以,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您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江威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满七分好奇,他知道刘太爷的脾气,你越是追着问,他越是不说,得顺着毛捋,慢慢磨。
“小子。”
刘太爷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刘太爷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刘太爷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山里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呢?反正从那以后,我逢人就劝,别往夏山深处去,可劝得住吗?劝不住,年轻人胆子大,不信邪,总觉得自己不一样,结果呢?”
他没有把“结果”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槐树下又陷入了沉默,几个老人都不搓草绳了,也不抽烟了,各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威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巴,心里翻江倒海。
“太爷。”
江威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些。
“那个地方,那个通九幽的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宝贝?”
刘太爷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尖锐的光,快得像刀刃的反光,一闪就没了。
“你从哪听来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警惕起来。
“我猜的。”
江威没有说实话。
刘太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说话。
就在江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刘太爷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话,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只有蹲在他面前的江威能听见。
“有,而且还有不少。”
江威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是记住了,山里头的宝贝虽多,却不是给活人准备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刘太爷说完这句话,就把破棉袄往身上裹了裹,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不打算再说话了。
而江威转身离开,一边走路一边思索,山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村里不少人都进入过山里,但出来之后不是中邪发疯,就是得了怪病病逝。
从小到大,他听说过不少山里的事情,夏山山脉绵延上百里,地域宽阔,人烟稀少,中心区域更是荒无人烟。
他从刘太爷那里听说过不少关于村里人进入夏山深处的事情。
六十年代初,闹饥荒那几年,王老三带着他两个儿子进山打猎,他家是猎户,祖传的手艺,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三个人带了五天的干粮,说是要打几头狍子回来,结果呢?一去不回。
村里组织人去找,找了七天,最后在山里头找到了一只鞋,王老三的,鞋是好的,鞋带还系着,不像是自己脱的,可人就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婆娘哭瞎了一只眼,后来改嫁到外乡去了。
六四年,东头赵家的媳妇进山采蘑菇,那媳妇是赵婶子,她采蘑菇是把好手,哪片山头长什么菇,什么时候采最嫩,她比谁都清楚。
那天她一个人进山,下午回来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了,听说后来跳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