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困局
一、训话
皇埔书院偏厅,炭火正旺。六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何双卿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没有纸稿。
“明日启程,有几句话,沈大人托我转达。”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你们是下去查田亩、核水利,不是去当青天大老爷。多看,多记,少说。账册随身带,人前要装傻。遇事不决,就回四个字——‘需向上禀’。”
一个学员问:“若当地阻挠……”
“记下来。”何双卿打断,“谁阻挠,何时阻挠,因何阻挠,一笔一笔记清。不许冲突,不许硬顶。你们的命,比账册金贵。”
另一个迟疑:“那若查出大案——”
“查出来,是你们的本事。报上来,是大人的事。”何双卿扫视六人,“记住,你们是尺子,只负责量长短。刀,不归你们拿。”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新丰、安吉、永宁、昌平、定远、怀仁。这六个地方,是陛下亲点的试点。去,是皇差;回,是功劳。但前提是——全须全尾地回来。”
六人肃然,齐齐拱手:“学生谨记。”
何双卿还礼,退到一旁。窗外雪又下起来。
(六名学员心里:驸马爷这是把我们当种子撒出去。能不能发芽,看自己了。)
二、名单
同一日,内阁值房。六县试点名单抄送过来,几个中书舍人凑在一起看。有人念出声:“新丰、安吉、永宁、昌平、定远、怀仁……这地方选得巧啊。”
“巧在哪?”
“南二县是粮仓,北四县是门户。定远、怀仁——那可是潘阁老的老家。”
值房里静了一瞬。
“沈砚之这是要动潘家的地?”
“动?”另一人嗤笑,“他动得了吗?那是陛下的试点。出了事,是他沈砚之的人没本事;不出事,是潘家给陛下面子。左右他都讨不着好。”
“那我们还——”
“按规矩办。”年纪最大的舍人合上文书,“该发的文发,该派的员派。其余的——看戏。”
文书搁在案上,墨迹未干。
(舍人心里:这潭水,搅不得。谁搅,谁湿鞋。)
三、推诿
文华殿。太子面前摊着三份奏折。
一份是户部的:“漕运审计所需书吏、账房共计八十人,各部抽调需时,乞宽限一月。”
一份是工部的:“河道工程向有定制,审计标准需重新议定,乞召有司共商。”
一份是漕运总督衙门的:“春汛不等人,河工已停五日,若再无银拨付,恐生民变。”
太子提笔,在户部奏折上批:“限十日内抽调完毕,不得延误。”在工部折上批:“三日内拟定章程上呈。”在漕运折上批:“已发债券十五万两,不日到账。”
批完,让内侍送内阁。内侍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奏折原样捧回。
“殿下,阁老们说……还需详议。”
太子盯着那三份奏折,看了很久。
“详议几日?”
“未说。”
太子挥手让内侍退下。殿里只剩他一人。他拿起漕运那份,又放下,起身走到窗边。雪光刺眼。
(太子心里: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不想让我办成。)
四、病榻
潘府密室,药气浓得化不开。潘川臣靠在病榻上,脸上看不出血色,但眼睛亮得慑人。周显躬身在榻前,声音压得很低。
“都按太师的吩咐,户部、工部、漕督都递了话。太子的催办文书,内阁压下了。”
潘川臣“嗯”了一声,没说话。
“还有一事。沈砚之的农田水利司派了六个人下去,明日启程。去的六个县里,有定远、怀仁。”
潘川臣抬眼:“他倒会选地方。”
“学生已传话下去,让他们好好招待——”
“不必。”潘川臣摆手,“让他们查。查出问题,是他们得罪人;查不出问题,是他们无能。我们潘家,不登这个台。”
他顿了顿,缓缓道:“太子现在难受,是因为手里没人。等他难受够了,就知道漕河要通,光有旨意不够,还得有人办事。”
周显会意:“学生明白。已让人递了话,就说——若殿下有周全之策,老臣愿为分忧。”
潘川臣闭目,嘴角微勾。
“去吧。老夫病着,什么都不知道。”
(周显心里:太师这是要逼太子低头。太子低了头,以后漕运就是潘家的了。)
五、朱笔
夜里,文华殿的灯还亮着。
太子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墨研好了,笔尖悬在纸上。他写“姐夫”二字,停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又铺一张,写“沈驸马”,又停。墨滴下来,泅开一团黑。他也扔了。
第三张纸铺开,他提起笔,久久未落。窗外风声呼啸,殿内炭火噼啪。
笔尖最终没有落下。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没烧。
(太子心里:找了你,姐姐会失望。不找你,这局破不了。)
六、窗边
御书房,皇帝站在窗前看雪。王谨垂手立在三步外。
“太子今日如何?”
“回陛下,太子殿下批阅奏章至亥时。漕运三事,皆被内阁暂缓。”
皇帝没回头:“他没去找沈砚之?”
“不曾。”
“也没来求朕?”
“不曾。”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落在雪夜里有些冷。“前有狼,后有虎,旁边还站着个看戏的爹——他倒沉得住气。”
王谨头垂得更低。
“再等等。”皇帝说,“等他来求朕,或者——去求他外公。”
窗外,雪越下越紧。
(皇帝心里:瑜儿,不是朕不帮你。这江山,你得学会自己走。)
七、暖阁
太子换了便服,只带两个侍卫,踏雪到了驸马府。
公主在暖阁见他。炭火暖融融的,桌上摆着茶点。太子坐下,半天没说话。
公主给他倒茶:“这么晚来,有事?”
“姐,”太子开口,声音有些哑,“漕运的事,办不动。”
公主没接话,等他继续说。太子把三份奏折、内阁推诿、工期紧迫,一股脑倒出来。越说语速越快,越说气息越急。说到最后,拳头攥紧了。
“他们就是欺负我年轻,欺负我没人!”
公主静静听完,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太子愣住。
“去找你姐夫?”公主问。
太子低头。
“还是去找外公?”
太子咬牙。
公主看着他,目光清亮:“瑜儿,你姐夫帮不了你一辈子。这朝廷,将来是你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太子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姐姐。公主脸上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平静的期待。
“我……”太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
侧头,看向书房方向。窗纸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个人影端坐案前,身形笔直。没有出来,没有声响。
太子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公主躬身一礼。
“姐,我回去了。”
公主点头:“路上慢些。”
(公主心里:他走了。他没回头。他长大了。)
八、点头
太子走出暖阁,踏进院里。雪还在下,落了他一身。
他在院中停步,再次看向书房那扇窗。窗内,沈砚之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写。他看着窗外太子的身影,静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看见了。
他攥紧袖中那张未写的信笺,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公主站在暖阁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