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头蛰伏在黑暗最深处的巨兽,光是想象它的轮廓,就足以让苏晚浑身血液冻结成冰。
她的大脑宕机了。
长达十几秒的时间里,她就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僵硬地盯着沈既白熟睡的侧脸,唯一的感官,只剩下耳膜里疯狂鼓噪的轰鸣。
那张脸,在手机幽微的光线下,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清晰可见。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即使在睡梦中,下颌线也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
这张她曾无数次描摹、亲吻、甚至在梦里都挥之不去的脸,此刻看来,却像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具。
面具之下,藏着什么?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看她演戏的观众?
一个明知她是致命毒药,却还含笑饮下的疯子?
他配合她演戏,看着她笨拙地打翻黑醋,看着她自作聪明地划伤手指,看着她心惊胆战地躺在他身边,是不是就像在看一场蹩脚的独角戏,内心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那份无微不至的体贴,那些温柔缱绻的瞬间,那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全他妈是假的!
不,比假货更可怕。
假货只是伪劣,而他给的,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淬了剧毒的刀锋。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寒,夹杂着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自以为是的每一步,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心跳,都在对方的监视器下被无限放大,成了一场供人娱乐的滑稽表演。
她猛地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清晰地听见身边男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那声音之前是安眠曲,现在却像死神的倒计时。
她能闻到空气中和他身上同款的冷冽木质香,那味道之前让她沉溺,现在却让她阵阵作呕。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那温度之前是温暖的港湾,现在却像一个即将把她焚烧殆尽的熔炉。
不行,不能慌。
苏晚,你是“晚星”,你是最顶尖的卧底。
她在心里对自己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弹起来,没有落荒而逃。
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慢镜头的速度,将身体转了过去,背对着沈既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一丝一毫颤抖的抽泣声泄露出来。
牙齿陷入皮肉,尖锐的疼痛感传来,用生理上的痛苦来对抗精神上的崩溃。
海边别墅。
收网。
张队的信息言简意赅,却勾勒出一个最恐怖的场景。
他要干什么?
他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一步步走进那个为她精心准备的牢笼。
在那里,没有信号,没有同伴,只有她,和他。
一个早就看穿了她所有底牌的,真正的猎人。
苏晚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这个词。
不是任务失败的恐惧,不是身份暴露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对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疯子的恐惧。
她必须自救。
逃?现在就逃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能逃到哪里去?
沈既白这种人,想找到她,比警察找一个通缉犯还容易。
一旦她现在逃跑,就等于彻底撕破脸,不仅任务彻底失败,她甚至会成为整个专案组的累赘。
更何况,他既然敢摊牌,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说不定此刻窗外,大门外,甚至楼道里,都有他的人。
她现在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找死。
去,必须去。
她不但要去,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期待和爱人去度假的小女人一样,兴高采烈地去。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在敌人的主场,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寻找那一线生机。
想通了这一点,苏晚紧绷的身体反倒慢慢松弛下来。
那股冻结血液的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这场战争,她已经输了上半场,甚至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但只要牌局还没结束,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缓缓松开咬着的手背,上面已经留下了一排深深的、带着血痕的牙印。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泛白。
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正悄然被一线微光撕裂。
苏晚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斑。
身后的男人,似乎是被光线惊扰,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接着,一条手臂带着熟悉的温度,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将她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里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