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提着专用的清洁套装,就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指上。
苏晚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帮你收拾,结果……”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一旁,然后蹲下身,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抓过她的手。
玻璃碎片嵌得不深,但伤口却很清晰,鲜红的血液和深褐色的醋酱糊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那眼神,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评估。
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了瑕疵的藏品,到底是该修复,还是该丢弃。
这种审视让她浑身发冷。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
苏晚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暴露自己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他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像是某种危险的化学试剂。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低着头,专注地帮她处理伤口。
棉签蘸着消毒水擦过伤口时,尖锐的刺痛感传来,苏晚“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一刻的温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苏晚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她卧底生涯中最难熬的四十八小时。
“种子”已经种下,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数据流正通过这个小小的物理插件,源源不断地流向专案组。
任务从理论上说,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沈既白,太平静了。
平静得简直诡异。
他没有再进过书房,好像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
他甚至没有碰过任何电子设备,反而花了大量的时间陪着她。
他会陪她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爱情电影,会在她午睡时替她盖上薄毯,甚至会亲自下厨,做她喜欢吃的甜点。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体贴得无懈可击,像一个沉浸在热恋中的普通男人。
可苏晚知道,沈既白不是普通男人。
他是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的猛兽,而她,一个外来者,在他的心脏地带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凭什么毫无反应?
这反常的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吃饭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甚至连睡梦中都是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等待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掉下来。
然而,靴子没掉下来,掉下来的是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邀请”。
周五的晚上,沈既白正用一块柔软的干布,擦拭着他收藏的一只古董怀表。
苏晚则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花艺杂志。
“这个周末,我们出去一趟。”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淡。
苏晚翻动书页的手指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去哪里?”
“海边,我有一栋别墅。”他终于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最近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我们去过一个真正的二人世界,手机关机,谁也别想打扰。”
与外界隔绝的环境,关掉手机,二人世界。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钢针,扎在苏晚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不是度假,这是审判。
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花店周末最忙了,新到了一批荷兰的郁金香,我约了几个老客户……”
“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他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将擦拭好的怀表放回丝绒盒子里,那“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关上了她最后的退路,“我让陈助理请了最好的花艺师去店里帮忙,薪水是平时的三倍,你的客户会得到最顶级的服务。”
苏晚感觉喉咙一阵发干,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他这一句堵得死死的。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好好陪着我。”
那一晚,苏晚彻夜未眠。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躺在床上,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似乎早已沉入梦乡。
她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挣扎。
就在凌晨三点,黑暗中,被她调成静音的手机在枕下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是张队的最高加密等级通讯。
她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身边的沈既白没有任何反应,才像个小偷一样,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将手伸到枕下。
冰冷的手机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躲在被子里,用身体挡住那微弱的屏幕光亮,点开了那条信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几行冰冷的技术术语和一段结论性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
【数据流分析完毕。
目标服务器内所有交易记录、资金流向、邮件往来……一切数据,均合法合规,干净得像一本教科书。】
【技术组结论:该服务器为陷阱,一个被精心构建的、完美的虚假数据模型。
我们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目标故意投喂的。】
【晚星,他知道你是谁。重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此次别墅之行,不是度假,是收网。】
苏晚的瞳孔,在手机屏幕幽蓝的光芒映照下,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被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向上攀爬,瞬间冻结了她四肢百骸的血液。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场惊心动魄的潜入,那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那根被她划破的手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剧本里的一环。
他不是被动的猎物,他是那个站在上帝视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陷阱里挣扎起舞的导演。
他甚至……还在配合她的演出。
苏晚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张在黑暗中依旧轮廓分明的睡颜。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