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来自专案组的最高行动准则——【当卧底人身安全受到直接且不可控的威胁时,可自行判断,终止任务,立即撤离。】
撤吗?
现在就是最佳,也是最后的机会。
以“我们发展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为由,只要她敢说,沈既白这个疯子就敢信。
因为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来自“苏晚”这个角色的,正常女孩的反应。
可一旦撤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她先前一年多的所有努力,那些在孤独和伪装中熬过的日日夜夜,都将化为泡影。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个撤退的念头,硬生生从脑子里摁了下去。
赌一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砸懵的错愕,然后是肉眼可见的慌乱,最后,那慌乱渐渐被一种羞怯与惊喜交织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整个情绪转变的过程,不超过三秒,却层次分明,活像一出微表情教学片。
“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沈既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没有回答。
但苏晚知道,她的演技过关了。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然后,一个带着七分欣喜、三分羞涩的笑容,在她唇边绽放开来。
“好。”
破旧居民楼的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油烟的气息,顽固地钻进鼻腔。
苏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熟练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女士香烟,点上,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
对面,一个穿着褪色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正是她的直属上级,张队。
“同居?沈既白这小子是真敢想啊!”张队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子烦躁,“这太冒险了!24小时贴身监控,你连上个厕所他估计都想知道水冲了几升。这已经不是卧底了,这是直接往鳄鱼嘴里送!”
苏-晚将那枚伪装成碎钻耳钉的紧急求救信号器,小心翼翼地戴在右耳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他收网了,张队,”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证明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我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变量。风险越大,机会才越大。我能接触到他的核心圈,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张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一旦暴露,你连发送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这耳钉只是最后的保险,我宁愿它一辈子都用不上!”
苏晚将耳钉扣好,侧过头,让那点细碎的光在昏暗中一闪。
“放心吧,张队,”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苏晚”身上绝不会有的、属于“晚星”的锋利和决绝,“警校格斗课,我可是优秀毕业生。真到了那一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沈既白那栋顶级公寓楼下时,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苏晚的东西不多,或者说,她“扮演”的苏晚,东西不多。
她精心挑选了每一件道具。
几本弗洛姆和卡伦·霍妮的心理学著作,旁边夹着一本《小王子》——文艺又治愈,符合她的人设。
一盆长势极好的多肉植物,根部还带着花店的泥土芬芳,象征着生命力与烟火气。
还有几件材质柔软的浅色系衣物,以及……一张七寸的相框。
沈既白就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兜,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也像个最挑剔的监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相框上。
苏晚心头一紧。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挽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父亲”,旁边站着一个英俊的“哥哥”,都是由支队的同事友情扮演。
为了这张照片,技术队的兄弟p了三天三夜,确保天衣无缝。
“这是你家人?”沈既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他走了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苏晚立刻跟上,用一种带着怀念和幸福的语气,主动介绍起来:“对呀,这是我爸,以前是中学老师,现在退休了在家养花。这个是我哥,在国外做建筑设计,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爸总念叨他,说他翅膀硬了,心里没家了。”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这些背景资料,她早已倒背如流。
沈既白的拇指,在相框光滑的玻璃表面上缓缓摩挲,目光尤其在那位“父亲”和蔼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起来很爱你。”他忽然说。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当然啦,”她立刻调整好情绪,用一种撒娇的、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我可是我爸的贴心小棉袄。”
沈既白放下相框,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他转身看着她,眼神深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笑着点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欢迎来到镀金的鸟笼。
夜深了。
苏晚穿着沈既白为她准备的真丝睡衣,布料丝滑得像没有重量,却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束缚。
她以熟悉环境为借口,在偌大的平层公寓里缓缓走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每一个角落的设计都充满了冰冷的现代感,完美、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
她的目标是书房。
那里,才是沈既-白真正的核心领域。
她走得很慢,脚尖落地,悄无声息,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和身体的感知,默默记忆着房间的布局,试图找出可能的监控死角。
终于,她走到了那扇厚重的、由整块黑胡桃木制成的书房门前。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
“啪嗒。”
书房内的灯,突然亮了。
柔和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在她脚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苏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后撤。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不是从书房里,而是从她身后客厅墙壁上那两个不起眼的哈曼卡顿音箱里,幽幽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冷意。
“喜欢我的书房吗?”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它连接着整个屋子的安防系统。你站的地方,压力感应器刚好可以触发书房的欢迎模式。”
苏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用这种最平静、最优雅的方式,赤裸裸地宣告:别白费力气了,你所有的小动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个家,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无处可逃的,镀金的鸟笼。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客厅的方向。
那个男人并不在,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而她,就是那颗被掐断了所有光芒,即将坠落的孤星。
苏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她没有再做任何尝试,只是默默地走回了卧室。
同居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无声的较量中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的平静。
沈既白似乎恢复了那个一丝不苟的金融精英模样,早出晚归,忙于工作。
而苏晚,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她的“治愈系”女友,每天为他准备可口的饭菜,将这个冰冷的房子一点点布置出家的温馨模样。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沈既白难得没有出门,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削减了几分他平日的冷硬。
苏晚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