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时,那细微的、黏腻的“沙沙”声。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的身体已经彻底僵了。
为了维持这个无害的安抚姿势,她半边身子都陷在沙发里,腰部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拧着,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后背被他眼泪(或者雨水)浸湿的那一块,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冰凉湿冷,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难受。非常难受。
但她不敢动。
颈窝里那个沉重的头颅,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均匀的热气一下下喷在她的皮肤上,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是时候撤了。
苏晚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指令。
她像拆弹专家剪引线一样,用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点、一寸寸地,试图将自己的身体从他的禁锢中抽离出来。
然而,就在她的肩膀刚刚挪开不到一公分距离的瞬间——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没有情绪失控后的脆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血丝。
那是一双清明到可怕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就这么在咫尺之遥的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
苏晚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不是看恋人,不是看救赎,甚至不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眼神冷静、客观,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内里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的资产,冷静地计算着它的价值、风险,以及……最佳的处置方式。
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她僵在原地,连伪装出来的温软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
刚才那个在她怀里颤抖、破碎、像个溺水者的沈既白,仿佛只是她被雷声惊扰后的一场幻觉。
“你……”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醒了?是不是渴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既能体贴地展现“治愈系女友”的关怀,又能顺理成章地脱身,拉开两人之间这危险到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一边说,一边准备起身。
然而,沈既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依旧用那种评估资产的眼神看着她,平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磁性与冷冽,仿佛刚刚那嘶哑的祈求从未存在过。
“你手腕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苏晚起身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精心构建的所有伪装。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儿确实有一道淡粉色的陈年旧疤,大约三厘米长,很不显眼。
这是她警校格斗训练时,被对手的匕首划伤留下的,是属于“晚星”的痕迹,而不是“苏晚”的。
在她为“花店老板苏晚”准备的背景故事里,可没有这种充满暴力色彩的伤痕。
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进入了超频运转状态。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他为什么现在问?
这是随口一提,还是蓄谋已久的试探?
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但她的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带着怀念的、柔软的笑意。
“这个呀?”她抬起手腕,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饰品,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好久了,我都快忘了。小时候特别淘,非要学人家上树掏鸟窝,结果脚一滑,从树上掉下来,被一根断掉的树杈给划的。当时哭得惊天动地,我爸抱着我跑了三条街才到卫生站呢。”
这是一个完美的谎言。
有细节,有情绪,符合一个在爱里长大的、有点小迷糊的普通女孩的人设。
温暖,无害,充满了烟火气。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沈既白没有说话,也没有对她这个故事发表任何评价。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研究的姿态,捏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的拇指指腹,落在了那道疤痕上,轻轻地、缓慢地来回摩挲着。
指腹的皮肤干燥而温热,每一次划过,都像一股微弱的电流,从那道小小的伤疤窜进她的血管,再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晚的神经,再次绷紧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粗糙的指腹,仿佛能分辨出树杈和利刃留下的不同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客厅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时,沈既白终于松开了手。
考验结束了?
苏晚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准备用“太晚了,我要去睡了”这个万能借口,彻底结束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然而,她刚准备开口——
那只刚刚松开的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不容挣脱。
沈既白站了起来。
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捕食者的光芒。
冷静,专注,带着不容置喙的控制欲。
“从明天起,搬过来住。”
他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但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这是一道指令。
苏晚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他终于收网了。
这张以深情为诱饵、以偏执为经纬的网,将她从一个可控的、游走在边缘的渗透者,变成了一只被彻底关进笼中,置于他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之下的囚鸟。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俊美到毫无破绽的脸上,找到一丝可以利用的缝隙。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名为“占有”的黑暗。
一条新的指令,在她脑中以最高优先级亮起了红灯,尖锐地鸣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