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是点评天气:“好奇心是最高效的陷阱。我不需要掉进去。”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苏晚刚刚燃起的那点试探的火苗。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跟这种把一切都当成数据和变量的怪物谈什么动机,简直是鸡同鸭讲。
她那个所谓的“弱点”,是她花了整整半年时间,伪装成健身房小白,通过无数次“偶遇”和闲聊,从保镖老婆的闺蜜那里套出来的——那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硬汉,是个无可救药的“妻管严”,而且对他那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宝贝到了病态的程度。
只要用他女儿的安全稍作文章,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这种耗费心力、充满人情味的渗透方式,在沈既白的世界里,大概连个计算模型都算不上。
“不,你应该好奇。”苏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固执,“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报复赵启明?还是单纯觉得好玩,像个熊孩子拿着放大镜烧蚂蚁一样,享受这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乐趣?”
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干干净净地站在云端,为什么非要跳进这摊最脏最臭的泥潭里,把自己也搞得一身腥?”
这是她这些天来,盘桓在心里最大的疑问。
他不像赵启明那帮人,是为了贪婪。
他拥有的财富已经够他挥霍几辈子。
他也不像是为了权力,他对那些世俗的头衔毫无兴趣。
他就像一个幽灵,一个纯粹为了搅动风云而存在的混乱源头。
这一次,沈既白沉默了。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滴答”声,和服务器机箱里风扇运转的低沉嗡鸣。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既白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她,而是拿起了手边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了她。
那是一个加密的旧文件包,标题是——【天盛集团破产清算案-封存档】。
天盛集团……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刺进了苏晚记忆的深处。
那是十几年前轰动一时的大案,也是她父亲,老苏警官,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个遗憾。
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因为核心证据被恶意销毁,关键证人离奇翻供,只能以“经营不善”“高层内斗”草草结案。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沈既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一份份泛黄的扫描件。
集团内部的财务报表、技术转让协议、董事会会议记录……以及一份,她再熟悉不过的,警方当年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负责人签名那一栏,她父亲那手龙飞凤舞的签名,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父亲,是天盛集团的创始人。”沈既白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百科词条,“十五年前,他死于一场‘意外’车祸。三天后,集团宣布破产。”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供应商合同上。
那份合同的乙方代表签名,正是——赵启明。
一个当年在整个商业版图中,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名字。
“他当时只是个小小的技术供应商,靠着我父亲的赏识,拿到了核心生产线的独家供应权。”沈既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冰冷的裂痕,“然后,他用最卑劣的手段,买通了内部的工程师,窃取了我们正在研发的新材料配方,转手卖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那一击,抽空了天盛最后一笔救命的流动资金。”
苏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疯狂运转,将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和眼前的信息拼接在一起。
她想起父亲当年回家后,总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抽烟,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对劲,肯定有鬼”“证据链断了,妈的,被人从根上掐断了”。
“你的父亲,苏警官,是当年唯一一个怀疑这不是单纯商业案件的警察。”沈既白像是能看穿她的思想,继续说道,“他查到了赵启明的资金异动,也查到了技术泄露的蛛丝马迹。可惜,在他准备深入调查的时候,所有线索都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抹掉了。”
苏晚感觉浑身发冷,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潜入黑暗的猎手,而沈既白是她必须征服的、高高在上的邪恶本身。
可在此刻,她才惊恐地发现,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同一个敌人,用同一种卑劣的手段,强行扭结在了一起。
他不是捕猎者。
至少,不全是。
他也是一个像她一样,背负着过往,潜伏在黑暗里等待时机的复仇者。
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将她拖入深渊,占为己有。
而是,她的出现,这个同样被赵启明毁掉过一部分人生的警察的女儿,像一块完美的拼图,恰好嵌入了他那庞大、疯狂、持续了十五年的复仇计划。
她,成了他计划里最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一把刀。
“你……”苏晚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张熟悉的、冷漠的面孔下,藏着一片她从未窥见过,也从未想过的,早已烧成焦土的废墟。
原来,他们是同一种人。
灵魂深处,都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烙铁,烫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疤。
沈既白收回平板,关掉了屏幕,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揭秘从未发生过。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他淡淡地开口,“那个保镖的弱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苏晚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从那天晚上之后,苏晚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沈既白对她的监控,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许多。
她可以更自由地出入这间公寓,甚至他书房里那些核心的电脑,也不再设置那些复杂到变态的动态密码。
一切都仿佛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苏晚的心,却莫名地,一天比一天沉了下去。
她总有一种预感,这看似松开的锁链,另一头,却连着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