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夜没睡,此刻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娃娃。
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T恤,咖啡渍已经干涸,变成了地图上丑陋的褐色板块。
她的大脑像一锅煮沸后又强行冷却的粥,粘稠而混沌,眼前的世界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叮。”
一声轻响,沈既白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随手滑到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是早间财经新闻的头条推送。
【风华证券高管涉嫌恶意操纵市场,证监会连夜介入调查!】
加粗的黑色标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苏晚脸上。
她不用点开看详细内容,光是这个标题,就足以让她脑补出全部的画面。
风华证券那个倒霉的副总,此刻大概正对着一群黑西装的调查员,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半生的事业和名誉,在几个小时内化为泡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涌到喉头的酸水。
那是生理性的厌恶,也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自我唾弃。
沈既白仿佛没看见她的痛苦,指尖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切换到一个加密的后台界面。
那上面不是新闻,而是几段简短的文字情报,带着时间戳,正在实时更新。
【赵启明已抵达风华证券,现场情绪失控,迁怒于李卫国办事不力。】
【李卫国已被控制,为求自保,开始供述与赵启明部分资金往来,内容与账本吻合度78%。】
【赵启明紧急切断与恒升信托所有关联账户,资金链出现缺口,恐慌情绪正在其内部蔓延。】
短短几行字,勾勒出了一场兵荒马乱的溃败。
她设计的那个阴损计划,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赵启明这条巨鳄最柔软的腹部,然后狠狠一搅。
效率高得可怕。
也肮脏得可怕。
一种冰冷又滚烫的矛盾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一边是令人窒息的负罪感,另一边……却是某种深埋在骨髓里、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病态的快意。
就像一个玩火的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点燃整片森林。
那种毁灭性的力量,那种将所有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掌控感,带着致命的诱惑。
“想不通?”
沈既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想不通为什么赵启明那么蠢,会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假目标吸引全部火力,还把自己人给卖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她确实想不通。
她的计划虽然狠辣,但并非天衣无缝,以赵启明那种老狐狸的谨慎,怎么会败得如此干脆?
沈既白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将平板拿了回来,调出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向图。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节点和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因为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饵’。”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上点了点,“在你设计‘嫁祸风华证券’这条主线的同时,我的人同步释放了另一个假消息——恒升信托的李卫国私吞了一笔来自海外的黑钱,准备跑路。”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启明生性多疑,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绝不容忍背叛。尤其是钱方面的背叛。”沈既白的声音像个冷漠的AI,不带任何感情地分析着,“这个消息,通过他最信任的三个信息渠道,在不同时间点,以不同的形式传递给他。再结合风华证券副总近期确实有跟竞争对手接触的‘巧合’,以及李卫国那个贪财胆小的性格模型……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他有93.7%的概率会选择迁怒,舍车保帅。”
苏晚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数据……性格模型……概率……
这些冰冷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在这张网里,人心不再是难以捉摸的变量,而是一个可以被精准计算和预测的数值。
赵启明自以为的每一个决定,不过是踩进了沈既白早就为他铺好的逻辑陷阱。
她想起了自己过去办案的日子。
为了一个线索通宵蹲守,为了一个证据跑断腿,为了审讯一个嫌疑人磨破嘴皮……那些在她看来已经是警察精英手段的侦查方式,在此刻沈既白展现出的力量面前,简直像原始人用的石斧一样,笨拙、粗糙、且效率低下。
“这……不可能完全靠计算。”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专业知识去反驳,“人是会变的,总有意外。”
“当然有意外。”沈既白居然点了头,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你的计划才有用。比如,你提议利用高频交易系统里的一个特定算法漏洞来制造数据黑洞。这个漏洞,只有长期追踪非法交易的技术警察才会留意。我手下的交易员只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系统BUG,但你从‘追捕者’的角度,看到了它的‘犯罪价值’。这一点,就修正了我的一个思维盲区。”
苏-晚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像深渊一样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里,此刻竟破天荒地,没有了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也没有冰冷的审视。
那是一种……类似于棋手遇到对手时的……欣赏。
一种纯粹的、基于智力层面的认可。
该死。
苏晚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她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因为这种认可感到屈辱,心脏反而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被理解的战栗感,一种在智力交锋中寻到同类的共鸣,悄然从那片废墟般的内心深处滋生出来。
她和他,一个是兵,一个是贼,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天敌。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却可悲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将她拖入地狱的魔鬼,才最懂她那颗早已被黑暗浸染的灵魂。
他们,是共犯。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循环。
苏晚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留意过花店窗外的阳光了。
她的世界被压缩进了这间永远拉着厚重窗帘的顶层公寓,时间被一份份情报、一次次复盘、一个个针对赵启明势力的精准打击计划所填满。
她像是被强行绑定在一个最高效、最精密的战争机器上,亲眼见证着,也亲手推动着一个庞大地下王国的崩塌。
那种混杂着负罪感和成就感的扭曲快感,像一种戒不掉的毒品,让她沉沦,也让她愈发清醒地痛恨着自己。
又是一个深夜,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两人刚刚结束了一次堪称完美的“围猎”复盘,沈既白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苏晚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关系网图,看着又一个属于赵启明的节点被划上红叉,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沈既白,你不好奇吗?”
“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赵启明身边那个最得力的保镖,有个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