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视角很刁钻,是从楼道消防栓的缝隙里拍的,镜头对准了她母亲家那扇熟悉的棕红色防盗门。
门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但苏晚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门框右下角,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被用某种难以察觉的油性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类似倒置沙漏的符号。
一个外行人就算脸贴上去看一百遍也只会以为是污渍的符号。
但苏晚在警校的必修课里,学过这玩意儿。
黑话里,这叫“踩盘画卯”,是某些团伙动手前最后的标记。
这个倒沙漏的符号,在他们的行话里,代表着——“目标独居,无反抗能力,适合夜间行动”。
一股寒气,从苏-晚的尾椎骨尖锐地刺入,瞬间冲上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手机屏幕紧接着又亮了一下,是沈既白发来的第二条信息,只有一句话。
“他们的‘风险评估’,看起来已经做完了。你还有”
五十二秒。
不是一分钟,不是一个小时,而是精确到秒。
这个男人,用他那该死的、对数字的绝对掌控,把她逼到了悬崖的最后一寸。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苏晚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花店。
晚高峰拥堵的街道在她眼里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她把那辆平时只用来买菜送货的小破车开出了赛车的气势,无数刺耳的喇叭声被她甩在身后。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她用几乎要散架的力气撞开沈既-白那间顶层公寓的大门时,发现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悠闲地品着一杯红酒,仿佛在欣赏城市的夜景。
听到动静,他甚至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方案带来了?”
“沈既白!”苏晚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哐啷!”
名贵的勃艮第红酒混着玻璃碎片,在地板上溅开一滩刺目的血色。
“我答应你!”她死死地瞪着他,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做!我什么都做!现在,立刻,马上!让你的人从我妈家门口滚开!”
沈既白终于缓缓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在你冲过来之前,标记就已经被处理掉了。我的人,会比赵启明的人更早一步,完成对伯母的‘保护’。”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她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落地窗滑坐在地,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哭不出一声。
完了。
当她说出“我答应你”那三个字时,她亲手杀死了那个叫“晚星”的警察。
不知过了多久,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干了脸上早已冰冷的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沈既白:“你的书房在哪?”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走廊的尽头。
苏晚没再看他一眼,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径直走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一夜,书房的灯再也没有熄灭过。
她没有去碰沈既白那些昂贵的电脑和设备,只是要了一支笔和一沓最普通的A4纸。
她把自己关在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精密机器。
脑海里,所有关于警方内部侦察与反侦察的手段、赵启明派系那些心狠手辣又不留痕迹的行事风格、以及她这三年来对金融市场各种灰色操作的耳濡目染,全都涌了上来。
这些本是她用来追捕罪犯的利刃,如今却要调转方向,为虎作伥。
每一个字符的落下,都像是用刀在她的信仰上刻字。
利用股市正常的剧烈波动,制造市场恐慌情绪,掩盖真实的资金异动。
通过早已植入某家证券公司的、看似无害的高频交易程序,在混乱中制造一个无法追踪的“伪账户”,将所有脏水引向另一个无辜的替死鬼。
嫁祸、栽赃、金蝉脱壳……
这些她曾经最不齿的手段,此刻在她的笔下,被组合成了一套天衣无缝、狠辣至极的方案。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苏晚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她将那几页写满字的A4纸,像丢垃圾一样丢在沈既白面前的茶几上。
沈既白看都没看她一眼,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几页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表情依旧冷漠,但苏晚却从他微微挑起的眉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赞许。
“用高频交易的瞬间延迟来打时间差,制造数据黑洞,再嫁祸给‘风华证券’那个早就想上位的副总……有点意思。”他放下方案,拿起桌上的私人电话,当着苏晚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是我。”沈既白的声音简洁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启动‘夜莺’计划,B方案。目标,恒升信托。执行。”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穿过他,投向了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晨曦中逐渐隐去,露出灰白色的钢铁森林轮廓。
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她亲手埋葬了那个坚守光明的自己,踏入了这片没有白昼的黑夜。
计划执行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这座金融之都时,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