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却像法官落下的判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终结感。
苏晚的大脑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麻。
她眼睁睁看着沈既白从身侧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图纸,在茶几上缓缓铺开。
哗啦——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是一张本市金融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马克笔标注了无数复杂的箭头和符号。
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之前看到的那本账本,不过是这张网的某个不起眼的注脚。
完了。
她连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沈既白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地图的西南角,那里被一个红色的圆圈重点标注着。
“赵启明这张网,有三个主要的资金中转枢纽,分别负责海外热钱流入、境内资产漂白和黑金出逃。这个,”他的指尖在那个红圈上点了点,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恒升信托’,是三个枢纽里最弱、也是最隐蔽的一个。负责人叫李卫国,赵启明的远房表侄,胆小,贪财,但足够忠心。”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解一个枯燥的商业案例,而不是在策划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城市地下秩序的风暴。
“我要你,用你卧底三年学到的所有东西,结合你对警方办案流程和思维模式的理解,给我设计一个方案。”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要在不惊动赵启明和你们那些‘内鬼’同事的前提下,精准地,把这个叫李卫国的节点,给我废掉。”
“砰!”
苏晚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巴掌狠狠拍在茶几上,震得那杯滚落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沈既白,你做梦!”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你想让我做什么?从一个警察,变成你的同谋?变成一个罪犯?!”
去他妈的计划,去他妈的合作。
这个混蛋,在把她的信仰、她的世界观踩得粉碎之后,还要拖着她的尸体,去走一条她最鄙夷、最痛恨的歪路。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告诉你,不可能!”苏晚的眼睛因为充血而猩红,她死死地瞪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系统烂到根了,就算里面全是蛆虫,我也绝不会用你这种肮脏的手段去寻求什么狗屁‘正义’!这是我的底线!”
沈既白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怒火像海啸一样拍打在自己身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嘲讽,没有不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她此刻的激烈反应,早已在他的计算之内,只是一个必须走的流程。
等她吼得嗓子都哑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她。
画面亮起,不再是账本,也不是关系图。
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监控录像。
镜头有些晃动,应该是手持拍摄。
地点是一个菜市场,喧闹嘈杂,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
苏晚的心跳,在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她妈妈。
她妈妈正提着一个环保袋,在一个蔬菜摊前认真地挑拣着西红柿,还时不时跟摊主讨价还价,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日常。
可现在,这个日常,却通过沈既白手里的平板,变成了一场被窥视的、带着不祥预兆的默片。
有什么东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上爬。
沈既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画面定格,然后放大。
在菜市场入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手机摄像头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对着她妈妈。
“赵启明的人。”沈既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像手术刀,“他们管这个叫‘前期背景调查’,或者,‘风险评估’。很有趣的词,不是吗?”
苏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母亲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和远处那个鬼魅般的黑影。
“苏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给你提供一个新的选项。”沈既白收回平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深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失焦的瞳孔。
“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所谓的‘底线’,现在是保护你母亲唯一的障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神明在审判一个凡人。
“二十四小时。”
他伸出一根手指。
“要么,你抱着你那可笑的底线,等着赵启明的人完成他们的‘风险评估’。要么,你把方案给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卧室,留下苏晚一个人,在巨大的、冰冷的客厅里,与她那摇摇欲坠的世界,一同沉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花店的。
她像个游魂,机械地给花浇水,修剪枝叶,将那些娇艳的生命打理得一丝不苟。
仿佛只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的崩塌就不会发生。
时钟的指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滴答”声,都敲在她的心脏上。
二十个小时过去了。
她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做任何方案。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段监控录像,和沈既白冰冷的话语,在反复循环播放。
手机一直很安静。
直到第二十三个小时五十九分钟。
“叮咚。”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苏晚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抓起手机。
是一条彩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