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震天雷响,从头顶的乌云中炸开,仿佛天公震怒,将整个天地都震得嗡嗡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雨幕如一道巨大的帘幕,瞬间将双方笼罩其中。
“该死!”朱珏低骂了一声,看着龙头夹钳上的火绳被雨水浇灭,他抬头看向对面。见倭寇的弓箭手们也伸手摸了一把弓弦——原本绷紧的弓弦在雨水中变得松软湿滑,像一根泡烂的麻绳,根本拉不开了。
两支军队在大雨中遥遥对峙。双方都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先动。谷地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颗石子砸在鼓面上。
雨越下越大。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冲刷着低洼的谷地,将泥土泡软,变成一片深褐色的泥浆。
新垣铭站在雨中,雨水顺着斗笠盔的帽檐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的衣甲已经湿透,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流,冰冷刺骨。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依然屹立不动。
陈二牛在他前方站着,左手举着藤牌,雨水顺着身旁的狼筅淌下,灌入他的领口,他却用右手将脸上的雨水抹掉,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刻也没有移开。
谷地对岸,宋文益站在雨中,身上的青绢直裰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而结实的身体轮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却不敢抬手去擦。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戚家军,雨水灌进嘴里,他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
佐志玄番站在队伍前列,双手紧握太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打在刀身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顺着刀锋流下,滴在泥水里。他脸上的傲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比自己更强大时的、本能的警觉。
佐伯新之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明军阵型和两侧的山岭之间来回扫视。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如果明军此时发动进攻,该如何应对,如果两侧山岭真的有伏兵,又该如何突围。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大雨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只是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天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峡谷中的光线越来越差。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近处的人影也只剩下了轮廓。
五月初二,卯初三刻,细雨还在下,但比昨天小了很多,如丝如缕,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谷地的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经过一夜的雨水冲刷,干涸的河床已经变成了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清澈而冰冷,从两军之间的空地上缓缓流过。
对峙的紧张感无处不在,像一根绷紧的弦,双方士兵都已疲惫不堪。有人靠着盾牌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着干粮,有人抱着兵器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但没有人敢真正放松——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始终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跳起来。
“我妻深爱我,饮水亦见影,常悬心头难忘怀。”
忽然,一支欢快的小曲打破了宁静。曲调轻快,像童谣,又像民间小调,在细雨蒙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双方士兵几乎同时惊醒。戚家军士兵猛地站起身,抓起兵器,迅速列阵。倭寇们也从地上爬起来,握紧薙刀和长矛,目光死死盯着对面。
新垣铭握紧长枪,目光越过盾牌的边缘,看向对面的倭寇阵地。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真倭正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散漫而随意,像是在田间散步,又像是在赶赴一场约会。
那名年轻真倭的铠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斗笠盔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他的眼睛空洞而明亮,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嘴唇在微微蠕动,唱着那支欢快的小曲。
他身边的年长真倭察觉到不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喊道:“喂,长十郎,快回来,不要往那边走啊。”
“妈妈。糯米团子还得再做几串,椿的家乡很远,还有很长的山路。”年轻真倭没有理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温柔而甜美,像是一个孩子在向母亲撒娇,继续向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长十郎!”年长真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回拉,焦急地低喝道:“你疯了?那边可是明军!”
年轻真倭被拉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还在挣扎,甚至开始大哭起来,尖锐而凄厉的哭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妈妈!妈妈!”他哭喊着,双手在空中乱抓,悲声道:“我要回家!椿还在等我去接她!我要回家!”
对面的戚家军阵地,因为年轻真倭的举动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盾牌手微微前倾,狼筅手与长枪手也调整了站位,三眼铳手双手握紧木柄,将三眼铳当作棍棒,随时准备近身肉搏。
新垣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道:“队长,那个人是想家了。”
“新垣铭。你看对面的倭寇在动。咱们可别乱了……乱了就没有橘子吃了。”陈二牛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新垣铭与狼筅手能听见。
新垣铭听着这莫名其妙的话,用枪拨开挡在眼前的狼筅枝杈,这时才发现陈二牛的斗笠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衣甲,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紧盯着对面,被雨水打湿的发髻还在微微颤动。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别忘了给我妈带点栗子,她最喜欢吃了……还有,别把我丢在外面……一定要送我回家……”
就在侧近的陈子銮听到新垣铭的话,又察觉到陈二牛的梦呓后,厉声喝道:“都别乱!只是一个人,调整好阵型!”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几个心神恍惚的士兵,陈二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但那种诡异的氛围还在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战场。
对面,佐志玄番也嘶吼道:“注意对面!不要乱了阵脚!”
他的声音很大,但握着太刀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对峙了一天一夜,双方的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就在这时——
一阵狂风吹过谷地,卷起地上的草屑和泥水,劈头盖脸地砸向双方的阵线。
“阿嚏!”
一根被风卷起的草屑,不偏不倚,飞过新垣铭的鼻梁。加上一夜冷雨淋身,新垣铭猛地打了个喷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长枪的枪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冷光。
这一瞬间,倭寇的阵地炸了锅。
“明军要打过来了!冲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倭寇阵线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佐志玄番挥舞着太刀,第一个冲了出去,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大队人马紧随其后冲了出去,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戚家军阵地涌来。
同一时刻,戚家军的鸳鸯阵也开始前移。十一人一组,步伐整齐,杀气腾腾,向倭寇冲去。鸟铳手虽然无法射击,却拔出了腰刀,做好了肉搏的准备。
雨幕中,两股洪流即将碰撞——
戚继光与渡边信冈在两侧异口同声道:“全军停止攻击!立即回防!”
两声怒吼像两道惊雷炸开,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戚家军的鸳鸯阵缓步后退,盾牌手举盾在前,狼筅手斜指前方,长枪手枪尖对外,保持着防御姿态,一步一步向后挪动。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对面的倭寇,像一群正在撤退的狼,随时准备回头撕咬。
倭寇阵营则举着盾牌,喘着粗气,向后倒退。有人撞到了后面的人,有人踩进了泥坑,有人差点摔倒,但没有人敢转身跑。他们都知道,在这个距离上,转身就意味着死亡。
佐志玄番双手紧握太刀,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明军,身体微躬,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的脚步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向后挪。可他的脸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以及深深的惊惧。
南北两岭的草木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雨声沙沙,枝叶摇曳。
渡边信冈望着南岭那些随风摇曳的草木,目光深邃如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右手按在刀柄上。良久,缓缓松开。
时间在流逝,三天的对峙,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有人靠着兵器站着打盹,有人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双腿,有人目光涣散地望着对面,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谷地中间的小溪已经变成了一条小河,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夹带着泥沙和枯枝,向下游奔涌而去。
五月初三,未初初刻,渡边信冈站在阵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佐伯新之助感慨道:“这支明军,军纪严明,想必就是宋文益口中的戚家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既然义久大人已陨落,台州府城已无法攻略。”
佐伯新之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渡边信冈的目光转向西北方向,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影若隐若现:“派人告诉林道乾,趁着夜色向西北撤离。绕过台州,先夺取仙居,再搅动处州,切断台州与外界的联系。”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道:“等待岸信大人的后续计划开始,再与其他部队一同夺取台州。”
佐伯新之助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对面的明军阵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新垣铭靠着一块大石,长枪横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的肋下还在隐隐作痛,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白,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陈二牛蹲在他旁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发白,看起来狼狈不堪,这会儿正用刚找到的斗笠盔接着雨水。
“新垣铭。”陈二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新垣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倭寇阵地,沉默了片刻,似想起什么,转头错愕地看着陈二牛,脸上带着惊喜道:“队长,你好了?”
陈二牛咧嘴笑道:“我那是和你们闹着玩呢,我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新垣铭也跟着乐起来,可他看见陈二牛捧着斗笠盔的手还在发抖时,鼻子不由得一酸,虽然没有流泪,可却将长枪握紧了一些。
五月初三,戌初一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星辰,连月亮都不见踪影。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倭寇的阵地开始悄无声息地撤退。先是盾牌手与长矛手,随后是薙刀手与弓箭手,武士殿后。他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屏住呼吸。脚步声被河水声掩盖,铁甲的碰撞声被夜风吞没。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悄然滑行。
戌初三刻,戚继光站在雨中,目光越过那条已经变成小河的溪流,看向对面的倭寇阵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无意识地捋着胡须。
“不对。”他喃喃自语道。身旁的陈濠连忙问道:“将军,是什么不对了?”
戚继光用手指向对岸,沉声道:“前两天夜里,倭寇阵地上都会有零星的火光。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还是清晰可见。但今夜——”
陈濠看向对岸,发现对面一片漆黑。没有火光,没有人影,除了雨水冲刷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戚继光的心猛地一沉。他转身看向身边的传令,声音急促而低沉道:“旗牌官,让新垣铭用真倭的话向对岸喊话试探。”
传令领命,找到新垣铭带去河边。新垣铭回想了一下真倭说话的语气。几息后,他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朝对岸喊道:“救命啊,救救我,我被明军抓到了,谁来救救我!”
对岸没有回应,新垣铭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戚继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再犹豫,转头看向吴惟忠,声音急促而低沉:“吴惟忠,让金科的哨队立即渡河探查。”
吴惟忠拱手领命,让金科带着本哨人马涉水过河。河水冰冷刺骨,没过了膝盖,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迟疑。他们排成四个鸳鸯阵,并排前行,在黑暗中稳步向对岸推进。
戌正二刻,金科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懊恼和愤怒道:“将军——倭寇跑了!脚印模糊,不知去向!”
戚家军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戚继光没有动。他站在黑暗中,右手捋着下颌的胡须,目光越过溪水,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良久,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澈而锐利,声音沉稳而笃定道:“东南两侧已被丁邦彦与陈大成封锁,倭寇定是从西北撤离。”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声音陡然拔高道:“赵记!你部立即向西北方向追击倭寇,尾随骚扰即可,不可冒进!”
赵记应声出列,拱手抱拳:“末将领命!”他转身冲向自己的队伍,片刻后,一百余人沿着西北方向的泥泞小路疾追而去。
戚继光又转向传令,声音急促道:“旗牌官,速将丁邦彦、陈大成二人召回。”
不多时,丁邦彦与陈大成部从东谷口与南岭返回谷地。士兵们的衣甲湿透,脸上满是疲惫,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依旧沉默地列队站好。
八名亲兵撑起一张巨大的油布,在雨中搭起一个临时的遮蔽。油布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布边往下淌,像一道道水帘。
油布下方,新垣铭已经点燃了火把,橙黄色的火光在雨幕中摇曳,将周围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陈二牛侍立在一旁,神色已恢复,只是他将找到的斗笠盔扣在头上,歪歪斜斜的,像一只扣在脑袋上的破锅。
戚继光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泥泞的土地上画了起来。泥地被雨水浸透,木棍划上去很轻松,很快就在泥泞的土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他的动作很快,线条却很清晰——山峦、河流、道路,一目了然。
众人围成一圈,目光落在那张简易的地图上。
“这里是大田山谷。”他用木棍点在地图中央,语气肯定道:“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接着,他将木棍向左上方移动,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线,继续道:“这里是——大石。倭寇必定向这里撤离。”
随后,他又将木棍向左下方一点,声音沉了下来:“然后绕过台州府的防御,沿着天台山南麓伺机夺取仙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越来越沉道:“仙居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名,是台州通往处州、温州方向的重要通道。若失,台州将与腹地孤立。同时倭寇还可沿永安溪谷东进,直逼府城。”
丁邦彦蹲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那张简易的地图,脸上的疲惫被一种专注的神情取代。陈大成则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戚继光的木棍在地上来回移动。
陈大成拱手,声音沉稳:“将军有何良策?”
戚继光将木棍向左横扫,泥地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最终点在一处,重重戳了下去,斩钉截铁道:“上峰岭是倭寇的必经之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与他们不同,我们不需要绕路,直接横穿台州,赶在倭寇前面,于上峰岭设伏。”他将木棍往地上一插,直起身,腰杆挺得笔直道:“然后彻底歼灭这支倭寇,扫除后顾之忧。”
众人听罢,齐齐躬身侍立,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那是疲惫之后被重新点燃的斗志,是看到了胜利希望的兴奋。
戚继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全军急行军,一日内必须抵达上峰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齿缝里挤出七个字:“拖延者——军法从事!”
“领命!”
声音在雨夜中炸开,沉闷而有力,像一声惊雷,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戚家军如疾风般向西狂奔而去。铁甲的铿锵声、兵器的碰撞声、草鞋踩在泥地里的啪嗒声,汇成一股沉闷而雄浑的洪流,在雨夜中奔涌向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所有人都咬紧牙关,迈开双腿,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雨还在下,谷地中间那条小河,已经变成了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河水拍打着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将阻挡它的一切摧毁、吞噬,裹挟着向下游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