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从她干裂的唇间挤出来,轻飘飘的,却又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沈既白看着她,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人在精神受到极致冲击后,生理需求会成为最后的避难所,这是最基本的应激反应。
他没再逼她,只是站起身,姿态优雅地解开自己西装马甲的纽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个动作释放了一个信号,一个“今晚的审判到此为止”的信号。
“你想一个人待一晚?”他问,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苏晚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以。”沈既白答应得异常爽快,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体贴,“主卧的浴室里有你需要的全套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他说着,转身走向玄关处的智能中控面板,手指在上面轻点了几下。
苏晚听到几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从天花板和墙角的隐蔽处传来。
那是他安装的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被关闭的声音。
“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给你绝对的隐私。”沈既白转过身,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包括,使用那管你藏在牙膏夹层里的‘老古董’的权利。”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牙膏,那是她毕业时,从警校恩师手里接过来的“毕业礼物”。
特制的牙膏管,在尾部夹层里藏着一枚微型单向紧急通讯器,一次性,启动后会向唯一绑定的号码发送最高危险等级的求救信号。
这是她压箱底的底牌,连她的直属上级都不知道。
他……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一种比刚才得知真相时更加刺骨的恐惧,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这个男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他的信息网,到底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沈既-白并没有给她时间细想。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得像个邀请客人参观的绅士。
苏晚僵硬地站起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走进那间充满了木质香调的主卧,身后的门没有关,沈既白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给予她无声的压迫。
她径直走进了宽敞得不像话的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拖鞋的薄底传来丝丝凉意,让她混乱的大脑勉强镇定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从洗漱台上拿起那管全新的、未开封的薄荷味牙膏,用指甲熟练地撬开尾部的密封条,从夹层里捻出那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方块。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是她与那个曾经坚信不疑的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结。
恩师曾对她说,这个装置,希望她一辈子都用不上。
但只要她用了,无论他在天涯海角,都会收到。
苏晚深吸一口气,用指甲用力按下了那个微不可见的启动按钮。
小方块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随后,一角亮起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红点,开始缓慢地闪烁。
信号,已发送。
接下来,就是等待。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马桶盖上,任由自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一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在脑海里疯狂预演着各种可能性。
也许,恩师收到信号后,会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一支秘密小队会从天而降,把她从这个魔窟里救出去。
也许,他会通过某种秘密渠道给她一个回复,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也许……
她不敢再想下去。希望越大,失望时的坠落就越是粉身碎骨。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从午夜十二点,到一点,两点,三点……
窗外,天色由墨黑变为灰蓝,城市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投射进来,在她脚边拉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而那个小小的通讯器,从始至终,都只是固执地闪烁着代表“信号已发送”的红光。
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回音。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泛起。
比收到坏消息更绝望的,是杳无音信。
这代表着,通讯器另一端的那个人,要么已经无法接收信号,要么,他所在的区域,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彻底屏蔽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最恐怖的结果。
苏晚缓缓地站起身,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滚烫而僵硬的脸。
当她再次抬起头,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像一具精致的人偶,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抽离。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沈既白没有睡,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晨光给他渡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周身的冷意。
他面前的茶几上,除了那本要命的账本,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苏晚走到他对面,站定。
沈既白抬起眼,将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仿佛早已算准了她会在这时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
“你那位姓秦的恩师,上周因为‘急性心肌炎’,被送进了西郊的静安疗养院。”
苏晚端起水杯的手,在空中猛地一顿。
“那家疗养院,”沈既白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即将崩塌的神经上,“最大的股东,是赵启明。目前,秦老先生‘病情危重,谢绝一切探视’。”
“哐当”一声,玻璃杯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翻滚了几圈,温热的水,浸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羊毛。
苏晚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水渍,仿佛要把它看穿。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底牌,知道她的退路,甚至连她最后的希望会被如何掐灭,都预演得一清二楚。
他就像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棋手,而她,只是他棋盘上那颗身不由己,还自以为在掌控命运的棋子。
这场仗,从一开始,她就输得一败涂地。
沈既白看着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星光彻底熄灭,这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里,终于不再是冷漠的陈述,而是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属于胜利者的掌控感。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我们’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