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苏晚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眼前账本上那个用黑色墨水手写的名字,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嘲讽。
老鼠。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搞情报的用化名再正常不过。
这一定是个巧合,是沈既白这个混蛋用来动摇她的心理战术。
对,心理战术。她学过的。
苏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强迫自己像解剖尸体一样,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目光去审视那页纸。
字体是同一种,转账日期在三年前,金额不大,五十万,备注是“咨询费”。
而就在“老鼠”这笔款项的上面几行,赫然写着“响尾蛇”那笔六十万的封口费。
两个名字,就像两颗钉子,将她钉死在原地。
“响尾蛇”,三年前叛变,出卖了她父亲所在的整个缉毒小队,导致行动失败,数名警员牺牲,她父亲的名字就在那份死亡名单上。
而“老鼠”,是那次惨案后,唯一幸存并主动联系她的线人。
是他,在过去三年里,断断续续地为她提供追查“响尾蛇”的线索,成了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现在,沈既白告诉她,那束光,TMD也是鬼火。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伪造的!这种手写的账本,想伪造一页太容易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然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儿。
沈既白没有反驳。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解锁,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不是数据,而是一段视频。
昏暗的包厢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点烟,镜头晃动,恰好扫过他手腕上那块标志性的劳力士绿水鬼。
是老鼠。
就算化成灰苏晚都认得,那是她父亲生前缴获的一块赃物,后来作为证物移交,不知怎么又流了出去,最后出现在了“老鼠”手上,他还曾跟她吹嘘过这是他“搏命”换来的战利品。
视频里的“老鼠”满脸谄媚,嘴里说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话和暗号。
“赵总放心,‘晚星’那丫头片子嫩得很,被我哄得团团转,还真以为她爹是死在‘响尾蛇’手里的。她查到哪一步,我比她上级都清楚。”
“嗡”的一声,苏晚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说……什么?
她爹不是死在响尾蛇手里?
那她这三年来不惜一切代价、赌上性命与前途的追查,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沈既白像是嫌她死得不够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切换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份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以赵启明为中心,无数条红色的细线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连接着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和职位。
苏晚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在上面看到了几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每一个都足以在警队内部掀起一场八级地震。
他们,是她曾经最敬重的前辈,是她曾经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如今,他们都在这张代表着罪恶与背叛的蛛网上,成了沈既白口中那只“大老虎”的獠牙。
平板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剥夺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系统里有内鬼。
是她TMD一直在内鬼的系统里裸奔。
她以为自己在黑暗中潜行,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聚光灯下,像一出被精心编排的滑稽戏,供人观赏。
沈既白的声音在此时幽幽响起,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在耳边低语:“现在,你还想把这本账本交给谁?交给那个跟你说‘搏命’换来劳力士的‘老鼠’?还是交给那些会在嘉奖大会上拍着你肩膀,让你‘节哀顺变、继承遗志’的叔叔伯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她最疼的地方。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既白。
这个男人,这个她任务里要攻克的“目标”,此刻却像个全知全能的神,或者说,恶魔,将她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坚持,都撕碎了,再摊开来给她看。
“你想要的‘正义’,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永远不可能实现。”沈既"白收回平板,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那股清冷的木质香调再次将她包裹,却不再让她感到压迫,而是一种诡异的、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相信一个已经烂到根的系统,让那些人拿着你的证据去邀功,然后把你当成弃子一样扔掉,甚至灭口。”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映出她失魂落魄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又诱惑的弧度。
“或者,相信我这个魔鬼。”
“用我的方式,用资本的逻辑,用那些他们最害怕的非正义手段,去实现你想要的正义。把他们一个个,从你最敬重的位置上,亲手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他将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账本,轻轻推回到她面前。
“选吧。”
选择权,又回到了她手上。
可这一次,选项不再是生与死,而是信仰的生与死。
苏晚的目光从沈既白那张俊美得近乎非人的脸上,缓缓移到那本泛黄的账本上。
这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在她眼里,却重逾千斤。
它曾经是她追寻的终极目标,是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圣物。
现在,它却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她过往人生里的所有荒唐与可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为她崩塌的世界倒数计时。
很久,久到沈既白以为她会这样一直沉默到天亮。
苏晚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看那本账本,也没有回应他的选择题,而是抬起头,那双曾经清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灰烬,空洞地望着他。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