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怎么样”像是一句咒语，抽干了苏晚全身的力气。
她扶着书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老旧的木头纹理里，试图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清醒。
清醒？她还清醒得了吗？
大脑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父亲的脸，警校的誓言，沈既白那张带着蛊惑笑意的脸，还有报告上那句“警队内部人员干预”，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搅动，撕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她能拒绝吗？
用她引以为傲的警察荣誉和职业操守，去拒绝一个为父亲沉冤昭雪的机会？
告诉眼前这个魔鬼，她相信组织，相信程序正义，哪怕真相可能被永远掩埋在积灰的档案室里？
她做不到。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每个字都烫得她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好。”
沈既白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直起身，姿态优雅地拉过那把吱嘎作响的藤椅，自己坐下，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书桌。
“那就开始吧。”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我们开始吃晚饭吧”。
苏晚僵硬地挪动脚步，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承载了她童年记忆的书桌，和一摞摞可能改写她后半生命运的冰冷卷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晚星”的状态。
她告诉自己，这依然是任务，只不过任务目标从沈既白，变成了父亲的旧案。
她必须保持警惕，不能被私人情绪吞噬。
可当她戴上白手套，翻开第一个档案袋时，那股熟悉的、纸张泛黄的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瞬间就击溃了她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
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父亲刚劲有力的笔迹，记录着案情的每一个细节；勘验报告上冰冷的数据，描述着他最后出现的现场；还有证人笔录里，那些如今看来处处是漏洞的证词。
她以为自己早就消化了所有的悲痛，可现在才发现，那些伤口只是被草草掩埋，从未真正愈合。
现在，沈既白这个混蛋，亲手把它们全都刨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情绪会影响判断。”沈既白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如果你只想抱着这些废纸哭，我们可以改天。”
苏晚猛地抬头，狠狠瞪着他。
这家伙，连句安慰都懒得给，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安慰。
在他眼里，眼泪就是无用的、会干扰数据分析的液体。
这股被激起的怒火，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瞬间冷静了不少。
没错，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抹了把脸，将所有个人情感强行压回心底，重新聚焦在卷宗上。
“307案，表面看是一起跨境毒品交易引发的火并，我父亲作为专案组负责人，在抓捕行动中被流弹击中，因公殉职。”她用最专业、最平板的语调复述着官方结论，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子，“但卷宗里有几个疑点一直没解决。第一，提供关键交易情报的线人‘响尾蛇’在行动后彻底失联；第二，现场缴获的毒品纯度与‘响尾蛇’提供的情报严重不符，更像是为了引开警力而准备的诱饵；第三，我父亲中枪的位置，太过刁钻，现场弹道痕迹勘验报告也写得语焉不详。”
她一条条说着，沈既白则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的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不断闪过各种数据流和关系图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都是你早就知道的，对吗？”苏晚问道，她不信他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让她看一遍官方卷宗。
沈既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平板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份五年前的金融诈骗案的资料。
“宏达资本非法集资案，主犯叫李卫东，涉案金额三个亿，卷款潜逃，至今在逃。”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照片，“这个案子，跟你父亲的案子，时间上差了六年，地点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业务上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看起来，毫无关联。”
苏晚皱起了眉。
沈既白从不做无用功，他把这个案子拎出来，必有深意。
她盯着那份卷宗，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沈既白没让她等太久，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无数条代表资金的线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最终汇集到几个离岸账户上。
“李卫东卷走的三个亿，大部分都被洗干净了。但我的人追踪到其中一笔不起眼的款项，六十万，在境外绕了十七个账户后，最终流回了国内。收款人是一个叫刘寡妇的女人。”
“刘寡妇？”苏晚念着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感觉无比陌生。
“她是‘响尾蛇’的老婆。”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晚耳边炸开。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失踪多年的关键线人，他的老婆，却在六年后收到了一笔来自金融诈骗犯的赃款？
这怎么可能！
这感觉就像在一部警匪片里，突然插播了一段财经新闻，荒谬，却又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逻辑。
“这笔钱是封口费，或者说……是抚恤金。”沈既白继续说道，他的指尖顺着那条资金流向线，一路向上追溯，“而这条资金线的真正源头，并非来自李卫东本人。他只是个推到台前的白手套，真正操控这笔资金流向的，是宏业集团。”
“宏业集团……”苏晚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某个尘封角落，“董事长是……赵启明？”
“看来你功课做得不错。”沈既白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赵启明，我的老对手了。他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蚕食我的业务，手段很脏。我本来只是想查查他的黑料，没想到，挖出了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关掉平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住苏晚。
“‘响尾蛇’提供了假情报，让你父亲和他的同事踏入陷阱。而给‘响尾蛇’下指令、并支付报酬的，是赵启明。苏晚，你想不想知道，一个做实业起家的企业家，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谋杀一个缉毒警察？”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知道，她即将触碰到一个巨大的、远超她想象的阴谋。
“赵启明，是我的下一个目标。”沈既白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只要你帮我对付他，我会把所有资源都向你开放。到时候，你可以亲手把他送上法庭，让他告诉你，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苏晚脸上那副震惊、愤怒与挣扎交织的表情。
然后，他递过来一个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面，是我服务器数据库的临时访问权限。你可以看到所有关于宏业集团和赵启明的原始数据。当然，”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能看到多少，取决于你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