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流光溢彩被隔绝在厚重的车窗外,只剩下模糊的光带。
苏晚坐在副驾上,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身边这个男人刚刚用最温柔的语气,撕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奖励?
见几个人?
她现在看谁都像是审判官,看哪儿都像是行刑场。
车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系统在低低地运转,送出恒温的、干燥的风。
沈既白专心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座精雕细琢的冰山。
苏晚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冰凉触感,那是他皮肤的温度,比金属还冷。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公开处刑?
把她的小动作公之于众,让她在某个圈子里社死?
还是说,这又是一场新的、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测试?
车子驶离了灯火辉煌的金融区,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城区。
路灯昏黄,将路边斑驳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周围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墙皮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空气里那股子纸醉金迷的奢华味道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人间的、充满了烟火气的陈旧气息。
这味道,该死的熟悉。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车子最终在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二三十年楼龄的公寓楼下停稳。
沈既白熄了火,车厢里最后一点嗡鸣也消失了,寂静瞬间将她包裹。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头,将一把平平无奇的黄铜钥匙放在了中控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下车。”他言简意赅。
苏晚的目光被那把钥匙牢牢吸住。
那是最老式样的防盗门钥匙,上面甚至还带着一点铜锈,跟沈既白那辆价值八位数的豪车格格不入。
她迟疑地拿起钥匙,冰凉而粗糙的金属质感从掌心传来,像一个来自过去的信物。
她跟着沈既白下了车,走进那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
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墙上贴满了各色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邻居家饭菜的味道。
他们在五楼停下。
沈既白站在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用眼神示意她开门。
苏晚握着钥匙的手有些抖。
她有一种荒谬的预感,门后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她将被彻底吞噬。
可她别无选择。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旧书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晚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定住了。
客厅里,那套洗得发白的碎花沙发套,墙角那盏灯罩微微泛黄的落地灯,甚至茶几上那个带豁口的玻璃烟灰缸……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从她记忆最深处拓印下来的一样。
这是她童年时的家。在她父亲还在世时,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像个梦游的人。
指尖轻轻拂过沙发粗糙的布料,视线扫过墙上那块本该挂着全家福的空白墙壁。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痛。
沈既白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毫无察觉。
直到他走到她身边,将一份文件袋递到她眼前。
“你父亲生前一直想买下这套房子,可惜没来得及。”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帮你完成了他的遗愿。”
苏晚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在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剜出个洞来。
这个魔鬼!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她最珍视的回忆来当做施舍的筹码!
她没有接那份象征着“房产证”的文件,而是疯了一样冲进书房。
书房的陈设也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那张被父亲的烟头烫出好几个印记的书桌,那个坐上去会“嘎吱”作响的藤椅。
只是,原本放满法律典籍的书柜旁,多了一个与整个房间风格迥异的、冰冷的黑色保险柜。
保险柜的门敞开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金,只有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标注着不同的年份和案件名称。
苏晚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呼吸一滞。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上面一个档案袋上。
那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307案”。
那是她父亲牺牲时,正在调查的案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还没碰到那个档案袋,沈既白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
“警方封存的卷宗,有很多关键部分都遗失了,”他走了进来,将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书桌上,正好压住了她伸出去的手,“我动用了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把它们都补全了,顺便,做了一点小小的补充调查。”
苏晚的身体彻底僵住,连指尖都在发冷。
她缓缓收回手,拿起那份薄薄的报告。
报告的结论部分,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她的瞳孔里。
【……综合多方证据链及逻辑推演,有超过87%的概率可以认定,苏振华警官的牺牲并非单纯的意外殉职,其关键证物的“意外”丢失与后续调查方向的“被动”偏移,均指向警队内部人员干预……】
警队内部人员……
这几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她用十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全部信仰。
苏晚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扶住书桌才没有倒下。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沈既白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一种蛊惑般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你的信仰保护不了你父亲的英名,但我可以。”
“苏晚,下一个目标,我们一起,找出杀死他的真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