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进苏晚心里,让她刚浮上水面的脑袋又被按了回去。
她还以为那句“哭完了”是他良心发现的片刻温存,搞了半天,只是催她赶紧擦干眼泪,好接着给他当枪使。
苏晚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袋子不厚,边缘被磨得有些粗糙,摸上去一定很扎手,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这次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过的沙哑,听起来有气无力。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自己看。
行,看就看。
还能比把周启明送进地狱更离谱吗?
苏晚自嘲地想,伸手捏住了纸袋的封口。
撕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罪证大全,只有几张零散的A4纸。
第一张纸上,是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
【姓名:林兆业】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面相儒雅,透着一股老派学究的气质。
单看照片,说他是哪家大学的荣休教授都有人信。
苏-晚-的-视-线-往-下-扫。
【职位:远东信托董事局主席】
又是条大鳄。
她翻到第二页,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上面不再是整理好的黑料,而是一堆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数据。
几家海外公司的股权穿透图,几段看似毫无关联的资金流向记录,还有一些零星的个人行程信息,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林兆业与某人在某高尔夫球场见了面。
没了。
就这么点东西?
这感觉就像厨子给了你一堆生土豆、一根胡萝卜、外加半块姜,然后告诉你:“来,做一桌满汉全席。”
苏晚抬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困惑。
沈既白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上次是填空题,送分。”他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这次,是开放性论述题。我想看看,我的刀,自己能磨到多锋利。”
这家伙,把这当成什么了?养成系游戏吗?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火。
她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更得意。
她需要冷静,需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打包塞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现在,她不是苏晚,她是“晚星”,一个正在执行高危任务的卧底。
而眼前这份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往外传递信息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她重新拿起那几张纸,这一次,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烦躁和抗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专注。
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将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里进行拼接、模拟、推演。
沈既白把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苏晚和那几张薄薄的纸。
她这一坐,就是整整两天。
那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再次成了她的专属工具。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黄金鸟笼里,不分昼夜地查阅着各种公开信息、财经报告、法律条文,像一个最偏执的考据学家,试图从沙子里淘出金子。
沈既白没有催促,只是让佣人把三餐准时放在门口。
食物的香气偶尔会飘进来,提醒她还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两天后,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分析报告出现在了电脑桌面上。
报告的主体部分,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她从林兆业旗下信托产品的一个微小瑕疵入手,顺藤摸瓜,将被刻意拆分的几笔海外投资重新关联,最终勾勒出一条利用慈善基金进行非法利益输送的完整路径。
其手法之精巧,连苏晚自己都感到心惊。
但在报告的最后,那不起眼的附注部分,她加上了一段特别的“注释”。
【注:本次分析基于有限数据,对资产风险敞口(Risk Exposure)、资产证券化(Asset Securitization)、可变利率实体(Variable Interest Entity)、内部控制(Internal Control)等环节的判断可能存在偏差。
建议启动深度尽职调查(Deep Due Diligence)。】
一串再正常不过的金融术语。
但如果取每个术语的首字母,连起来就是:R.A.V.E.I.C.D。
而在警方的内部通讯系统中,RAVE是“目标极度危险,已暴露”的警示代码,ICD则是她警号的后三位。
她故意漏掉了首位数字,这是为了防止被系统轻易检索,只有熟悉她档案的同事才能看懂。
这是她能想到的,在不触发任何技术警报的前提下,唯一能向外界传递信息的方式。
也许这份报告永远不会被第三方看到,也许会石沉大海。
但她必须这么做。
这就像在深海里放出一个漂流瓶,是她最后的挣扎和希望。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身体被掏空,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点击“保存”,然后合上了电脑。
当晚,她把报告发给了沈既白。
十分钟后,书房的门开了。
沈既白拿着他的平板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错,”他开口,算是对她这两天工作的肯定,“分析逻辑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滑动着平板屏幕,最终停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将附注那一部分放大,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正好点在那串她精心设计的术语上。
“不过,”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直直刺入苏晚的眼底,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个地方,‘资产证券化’和‘可变利率实体’这两个词,用得不够精确,和你前面分析的路径关联性不强。是疏忽了吗?”
苏晚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寒意。
她看着沈既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不仅看穿了她的报告,还看穿了她藏在报告里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伎俩。
他甚至懒得发怒,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口吻,像老师纠正学生作业里的一个错别字一样,指出了她的“疏忽”。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拼命想在棋盘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却没发现,对方连棋盘都是自己画的。
苏晚感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既白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他收起平板,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替她将一缕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轻轻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别紧张,”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报告本身很完美,我很满意。”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玄关,一边走一边拿起衣架上的一件外套。
“作为奖励,”他回头,冲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今晚带你去个地方,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