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目光落在键盘上,那一个个黑色的字符,仿佛变成了深渊的入口。
指尖悬在半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调的出风声被无限放大,像鬼魅的呼吸,吹得她后颈发凉。
对面,沈既白就那么坐着,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一座无形的山,将她牢牢钉在这方寸之间。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书房里名贵木料和淡淡咖啡香气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像铁锈。
手指终于落下,敲击在触感冰凉的键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一下,又一下。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敲下一个字母,心中那名为“警察”的信仰,就裂开一道缝隙。
当最后一个单词输入完毕,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绿色的提示框:【邮件已成功发送】。
成了。
那一瞬间,苏晚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向后瘫倒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仿佛能看到,那封由自己亲手发出的邮件,正化作一柄淬毒的利刃,穿越层层网络,精准地刺向一个她从未谋面之人的咽喉。
这感觉,比在枪林弹雨里穿行还要让她窒息。
不到二十四小时,风暴如期而至。
清晨,苏晚被客厅里传来的巨大声响吵醒。
她走出房间,只见整面墙大小的巨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海外财经频道的直播。
金发碧眼的主持人语速飞快,脸上带着夸张的震惊表情,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条上,硕大的“Plummeted”(暴跌)字样不断闪烁。
“宏业资本因涉嫌在澳洲并购案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正接受澳洲证券与投资委员会(ASIC)的全面调查,其股价在早盘交易中已触发三次熔断……”
苏晚怔怔地看着新闻画面里那条断崖式下跌的K线图,仿佛看到了无数投资者的哀嚎。
她亲手点的火,烧起来了。
“睡得好吗?”沈既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走到她身边,仿佛在欣赏一幅世界名画。
他的手指在另一块小屏幕上轻轻一点,巨幕的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宏业资本的绿色地狱;右边,则是一片刺眼的、代表着上涨的红色。
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数字,正随着时间的推移,疯狂地向上跳动。
“这是我旗下的一支对冲基金,”沈既白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你按下发送键后,它就开始做空周启明的所有关联资产。到目前为止,账面浮盈,九位数。”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美元。”
轰——
苏晚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几个字炸得嗡嗡作响。
他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她的“正义之举”,变成了他敛财的工具。
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挣扎,都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计算之中,最终换算成他账户里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她不是刀,她只是那把刀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血。
染了这血,才让整场杀戮显得更加……有趣。
当晚,苏晚像个游魂一样窝在沙发里,连晚餐都没碰。
沈既白处理完公事,走进客厅,随手将一部手机扔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请求界面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她母亲。
头像旁边,“妈妈”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这是她被困在这里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看到家人的信息。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那部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最灿烂、最正常的笑容,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母亲那张写满关切的脸清晰地出现。
“晚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不跟家里联系?电话也打不通,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你!”母亲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嗔怪,眼角的皱纹却暴露了她这段时间的忧心忡忡。
“妈,我没事,我这不是……换了个工作,太忙了嘛。”苏晚笑着,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新地方信号不好,公司管得也严,不让用私人手机。”
她一边说着精心编织的谎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
沈既白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身影融入了窗外的无边夜色,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气场,却像一张网,将她和这场通话牢牢罩住。
“瘦了,”母亲在那头心疼地叹气,“你看你,脸都小了一圈。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啊。你和小沈……还好吧?”
“好,我们好着呢。”苏晚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实一点,“他对我很好,真的,妈,你放心。”
每一个“好”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屏幕里母亲渐渐放心的笑容,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负罪感瞬间将她吞没。
这是她的报酬。
用背叛自己坚守的一切换来的、与亲人片刻温存的权利。
沈既白真是个魔鬼。他太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了。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苏晚再也支撑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碎成一片。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沉默的男人。
沈既白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他走过来,将一份崭新的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一次,没有平板,也没有电脑,只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哭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丝,“那就准备一下,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