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却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是牵动了唇角,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打磨出锋刃的艺术品。
晚宴在午夜时分结束,回到那栋如同黄金鸟笼般的别墅,苏晚几乎是沾床就睡。
精神的高度紧绷与骤然放松,让她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是被阳光叫醒的。
醒来时,沈既白已经不在身边,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以及一部薄如蝉翼的平板电脑。
那平板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正亮着,幽幽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苏晚坐起身,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胃里暖了起来,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拿起了那部平板。
屏幕上没有密码,直接解锁,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个人档案。
【姓名:周启明】
【职位:宏业资本创始人】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地中海,笑得油腻,是那种丢进金融精英堆里都嫌土气的类型。
但照片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从他的发家史、家庭成员、情人、私生子,到他隐匿在海外的资产、操控的壳公司、每一次内幕交易的具体路径,甚至是他那条宠物狗每天遛弯的固定路线……所有的一切,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系列资金流水记录,清晰地指向一个跨国洗钱网络,其规模,比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要庞大十倍不止。
这简直就是一份能直接把周启明连同他整个利益集团打包送进去,把牢底坐穿的完美罪证。
苏晚的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玩意儿,可比她从刘毅嘴里套出来的那点东西猛多了。
沈既白这是……掀了老底?
她滑动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宏业资本最近正在竞标的一块东南亚矿产项目,而这个项目的另一个主要竞争对手,正是沈既白旗下的某个投资实体时,她才恍然大悟。
周启明,是沈既白的死对头。
“看完了?”
沈既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份早餐,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仿佛刚才只是去厨房热了个面包。
苏晚猛地抬头,将平板“啪”地一声扣在床上,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既白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金黄的炒蛋和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 new。
他拉过一张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下,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我这个人,不喜欢养花瓶,尤其是一个有能力的花瓶。”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苏警官,既然你的专业是抓坏人,那就用你的专业方式,来证明你的价值。”
他的下巴朝平板的方向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第一个目标,扳倒他。”
苏晚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王八蛋,疯了吧?!
他不仅知道她是谁,还要让她这个警察,用警察的技能,去当他排除异己的刀?
这已经不是把她当金丝雀了,这是要把她变成一条栓着链子的疯狗,指谁咬谁!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做这种事?”苏晚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
“凭晨星之家那群孩子,凭你那位还在外围打转的同事,”沈既白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名字,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苏晚的心上,“或者,凭你还想活着走出这里。”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一丝一毫的掩饰。
苏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死死盯着沈既白,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愤怒、屈辱、恐惧……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最终却被她强行压回了理性的冰层之下。
许久,她重新拿起了那部平板,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震惊,只剩下属于警员“晚星”的、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只能在这盘他定好的棋局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从清晨到日暮,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一台精密的人肉计算机,将那份堪称罪恶百科全书的资料翻来覆去地拆解、分析、重组。
沈既白也没有打扰她,只是让佣人按时送来三餐。
当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时,苏晚终于抬起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拿着平板,走进了书房。
沈既白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想好了?”
“嗯。”苏晚将平板放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条毫不起眼的记录,“周启明去年底,通过一家在百慕大注册的子公司,并购了一家澳洲的矿业勘探公司。这笔交易,为了规避澳洲外资审查委员会的监管,在资产评估和交易结构上都做了手脚。虽然手法很隐蔽,但违反了当地《公司法》第727条关于信息披露的规定。”
她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不会用你这些来路不明的黑料去构陷他,那不是我的行事准则。”苏晚直视着沈既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程序漏洞,以一名‘澳洲中小投资者’的名义,向澳洲证券与投资委员会进行匿名举报。”
“一旦立案调查,宏业资本的股价必然暴跌。更重要的是,他们正在竞标的东南亚矿产项目,其融资银行和合作方,会立刻对他们的信誉和合规性进行重新评估。不需要黑客,也不需要伪造证据,一场合法合规的调查,就足以引爆他的资金链危机。”
这,是她身为警察的底线。
用法律的武器,去攻击一个践踏法律的人。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沈既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仿佛终于找到了能与自己对弈的对手。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同样是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
他将电脑推到苏晚面前,屏幕映出她苍白而坚毅的脸。
“这是台物理隔绝的加密电脑,无法追踪任何来源。”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现在,由你来发出这封举报邮件。”
按下发送键,她就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而是这场阴谋的……共犯。
苏晚的目光落在键盘上,那一个个黑色的字符,仿佛变成了深渊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