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苏晚的心跳如擂鼓,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温婉中带着一丝羞涩的微笑。
这是“苏晚”该有的表情,一个被爱人保护得很好、初次面对这种大场面的、善良的未婚妻。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她的声音柔软,带着一点被记者们的热情吓到的怯意,这让她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真诚,“只是无意中听说了‘晨星之家’的情况,觉得孩子们很可怜。既白……我先生他很支持我,所以我们就想着,尽一点绵薄之力。”
她巧妙地将功劳推给了沈既白,又用一句“绵薄之力”反衬出这个项目的庞大,瞬间将“善良、低调、深爱丈夫”的富家太太人设立得稳稳当当。
这套说辞是公关团队准备的B方案,专门应对她临时忘词或紧张的状况,主打一个真情流露。
此刻,她演得比任何彩排都好,因为老张的出现,就是她最强效的镇定剂。
组织没有放弃她。她不是一座孤岛。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这一个月来的麻木和绝望,让她那颗几乎停止转动的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她便被簇拥着进入了晚宴的内场。
今晚的慈善晚宴,是为“晨星之家”二期工程募款而举办的,规格高得吓人。
地点设在城中地标建筑的顶层宴会厅,脚下是通透的玻璃地板,仿佛踩着整座城市的璀璨星河。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间,流动的全是资本的味道。
沈既白就站在她身边,一只手自然地虚揽着她的腰。
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像个完美的男伴,在她耳边低声介绍着那些走上前来的宾客。
“这位是远东银行的李董。”
“那位是‘天玑科技’的创始人,赵总。”
苏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每一个人点头致意。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沈既白为她精心筛选过的“观众”。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苏晚是他的女人,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这种极致的占有欲,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却也给了她绝佳的掩护。
在又一波敬酒的宾客散去后,苏晚端着香槟,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了旁边的捐赠企业名录展板前。
她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这里的视线,目光则像最精密的雷达,飞速扫描着那一个个烫金的公司名称。
这些公司,大部分都是金融圈内耳熟能详的名字。
但她的视线,却被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logo吸引住了。
“恒星资本”。
这个名字,让她端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恒星,晚星,晨星……沈既白这狗东西,还真是个起名鬼才。
在专案组的备案资料里,“恒星资本”被标记为高度疑似的空壳公司,主要业务是进行一些风险极高且回报诡异的海外并购。
警方跟了很久,都因为其复杂的股权结构和狡猾的资金路径而无法深入。
没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沈既白的慈善晚宴上。
苏晚的心脏砰砰直跳。是巧合?还是沈既白故意留下的破绽?
不,沈既白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迅速扫了一眼不远处,沈既白正被几位金融大佬围着,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宏观经济形势,暂时无暇顾及她这边。
机会来了。
她放下酒杯,提起裙摆,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又谦逊的求知神情,款款走向了不远处一位正独自品酒的中年男人。
那人胸前的名牌上,印着“恒星资本-执行董事-刘毅”。
“刘董,您好。”苏晚的声音柔和而礼貌,像一缕春风。
刘毅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主动搭讪,尤其还是今晚的女主角。
他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地推了推眼镜:“沈太太,您好您好。”
“您别这么客气,叫我苏晚就好。”苏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显得格外亲切无害,“我刚才看到恒星资本的介绍,说是专注于海外儿童公益基金的运作,我一直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但又不太了解,不知道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二?”
她这话术堪称一绝,既抬高了对方,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懂就问”的晚辈位置上,极大地满足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虚荣心和好为人师的欲望。
果然,刘毅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当然当然,沈太太有兴趣,是我们的荣幸。”
“我听说现在很多跨国捐赠,都因为不同地区的金融法规和税务政策,导致善款在流转过程中损耗很大,甚至还会被冻结,是这样吗?”苏晚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完美扮演了一个“人美心善但对专业领域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是啊,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刘毅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谈特谈其中的困难,言语间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炫耀,“不过我们公司有专门的法务和财务团队,用的是一套离岸信托和多层SPV架构的模式,可以最大程度地规避这些风险,保证每一分钱都能用在刀刃上。”
“离岸信托?SPV?”苏晚恰到好处地露出一脸茫然,像个听到天书的好奇宝宝。
这副模样,让刘毅彻底放下了防备。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苏晚耳边,用一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的口吻,半是科普半是吹嘘地解释起来:“简单说,就是在开曼或者维尔京群岛这些地方设立一个特殊目的公司,资金先进到这里,再通过好几层不同名目的子公司进行拆分和转移,这样一来,不仅税务上能拿到最大优惠,还能绕开很多国家的外汇管制……”
苏晚认真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脑子里却已经飞速将他透露的“开曼”、“维尔京”、“SPV”这些关键词与专案组的资料进行交叉比对。
成了。
她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从资金路径聊到合作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又从审计机构聊到具体的项目执行方。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天真,却都精准地踩在信息获取的节点上。
刘毅被她捧得晕晕乎乎,几乎是有问必答,短短十分钟,就把警方查了半年都没头绪的几条关键路径,吐了个干干净净。
在对话的尾声,苏晚甚至还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欣喜,对着刘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刘董,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后我们晨星之家的项目,在海外运作这块,看来还要多多向您请教了。”
这场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
她抽身而退,端起另一杯果汁,指尖的温度依旧冰凉,但掌心却已经因为兴奋而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朝沈既白的方向望去。
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交谈,正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喧嚣的人群,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半个宴会厅,遥遥相望。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苏晚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赞许。
那是一种类似于老师看到得意门生解出了一道难题的眼神,欣赏,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他一直都在看?
那又如何?
他不可能知道她和刘毅聊了什么。
在所有人眼里,那不过是一场女主人对捐赠宾客的礼貌寒暄。
苏-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冲他举了举杯,回以一个温柔的笑。
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晚,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这是她被困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击。
猎物,亮出了自己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