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对她这螳臂当车般的“要求”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一丝讥诮都懒得流露。
他只是轻轻颔首,像是答应了一个孩子“今晚要吃草莓味冰淇淋”的请求,稀松平常,又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回沙发,拿起那杯她喝过的牛奶,自然地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苏晚的瞳孔微微一缩,胃里又开始隐隐作呕。
那是一种被标记领地的感觉,让她浑身不适。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脑子里却像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筛选着合适的捐助目标。
她必须选一个沈既白的影响力难以渗透、却又急需资金的地方。
一个能让她在执行“善举”的过程中,找到新的调查突破口,而不是彻底沦为他金丝雀的舞台。
三天后,苏晚主动找到了沈既-白。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像个真正的自闭宅女,除了吃饭,绝不出门。
沈既白也很有耐心,没来打扰她,只是每天准时让佣人把三餐送到门口,餐餐都是她曾经在社交平台“无意”中透露过的“喜好”。
那感觉,就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细细密密地包裹着,每一口呼吸,都是被计算好的。
“我想好了,”苏晚站在书房门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冷静,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城东的‘晨星之家’,一家快要倒闭的私立孤儿院。”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沈既白面前的红木书桌上。
资料是她拜托还在局里的同事,用极其隐晦的方式,通过加密渠道传给她的,内容简陋得可怜。
晨星之家,院长是个退休老教师,靠着自己微薄的退休金和一些零散的社会捐助勉力维持。
院里十几个孩子,大多有先天性疾病或残疾,被领养的几率微乎其微。
因为地处偏僻,经营不善,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下个月就要被强制关停。
最关键的是,这个孤儿院不在任何主流慈善机构的名单上,信息闭塞,几乎就是个信息孤岛。
她选这里,存着私心。
她想亲自去,想摆脱沈既白那令人窒息的监控,去接触那些最真实的、挣扎在底层的人。
或许,那里会有新的线索,或者……至少能让她喘口气。
沈既白拿起那几张薄薄的A4纸,扫了一眼,指尖在“先天性疾病”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理由。”他言简意赅。
“他们快活不下去了。”苏晚的回答同样简单直接。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那些花里胡哨的心理博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个笑话。
既然要演,不如演得纯粹一点。
一个善良的、被保护得很好的、有点天真的“苏晚”,会因为“他们快活不下去”这种最朴素的理由而动容。
沈既白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她许久。
那眼神像是在做CT扫描,要把她从里到外都扫一遍,确认她这副皮囊下藏着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个不自量力的陷阱。
苏晚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躲。
终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像是嘲讽又像是赞许的笑。
“就它了。”
他甚至没有走任何“尽职调查”的流程,仿佛那不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只是决定今晚吃中餐还是西餐。
苏晚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却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吊得更高。
她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越干脆,就证明,他越有恃无恐。
事实证明,苏晚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自己选了个新手村副本,结果沈既白直接把它升级成了满级神装的氪金战场。
沈既白所谓的“捐助”,根本不是简单的打钱。
在他点头的第二天,一支由建筑师、室内设计师、医疗顾问、教育专家组成的团队,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那间破败的孤儿院。
苏晚跟着沈既白的车,第一次踏进“晨星之家”时,整个人都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红色。
几个瘦小的孩子正围着一个掉漆的滑梯,玩着最简单的游戏,看到他们这群穿着光鲜的“不速之客”,脸上露出胆怯又好奇的神情。
老院长迎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却依旧挺拔的老太太,她局促地搓着手,看着沈既白和他身后那群气场强大的精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沈既白,只是皱着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视着这个他眼中的“贫民窟”。
“太旧了。”他下了定论。
然后,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升级改造”开始了。
推倒,重建。
原本只需要修缮的计划,被他直接推翻。
一周之内,旁边的烂尾楼盘被整个买下,改建图纸火速出炉。
苏晚想要的基础医疗援助,被他升级成了一整套的康复理疗中心,设备比市里三甲医院的某些科室还新。
苏晚提议的改善伙食,被他变成了一个由专业营养师团队制定的、精确到每个孩子不同身体状况的“个性化营养餐单”。
苏晚希望能有老师来给孩子们补课,他直接收购了一家线上教育机构,搭建了一套从学龄前到K12的定制化课程,还配备了心理辅导师和艺术、体育特长教师。
整个过程,苏晚就像一个被架空的女王。
她提出的每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会被沈既白以百倍、千倍的规模去实现。
他甚至不需要她签字,不需要她确认,只是在每天的“成果汇报”中,用一种“你看,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的眼神,将她钉在原地。
她成了这个庞大慈善工程里,最无用、也最核心的一个吉祥物。
一个月后,当全新的“晨星之家”举行揭幕仪式时,苏晚被迫站在了聚光灯下。
她穿着沈既白亲自为她挑选的、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站在焕然一新的大楼前,身边是满脸感激的老院长和一群穿着新衣服、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孩子。
沈既白没有出席,但他无处不在。
所有媒体的通稿上,都巧妙地避开了捐赠者的具体姓名,只用“沈先生和他热心公益的未婚妻”来代称。
“苏小姐,请问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和沈先生关注到‘晨星之家’这样被遗忘的角落呢?”一个记者将话筒递到她嘴边。
苏晚的指尖冰凉。
她看着台下那些闪烁的闪光灯,看着那些孩子纯真无邪的笑脸,再抬头看看那块崭新的、刻着“晨星之家”四个大字的牌匾。
她张了张嘴,准备说出那段公关团队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天衣无缝的说辞。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人群的边缘。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镜头似乎正对着这边。
那个侧脸,那个身形……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老张,局里负责外围接应的同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常规的监视,还是……组织上有了新的指令?
她的目光只敢在他身上停留零点一秒,便迅速收回,可就是这零点一秒,却像是给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闪光灯依旧在疯狂闪烁,耳边是记者们嘈杂的追问,可苏晚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褪去。
她忽然意识到,沈既白为她打造的这座名为“善意”的华美牢笼,或许,并非全无缝隙。
它在将她与过去隔绝的同时,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她推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容易被“看到”的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