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浓郁的奶香，此刻闻起来，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猛地推开面前的餐盘，冲向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除了酸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痉挛，抽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冷汗。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沈既白甚至没有过来假惺惺地拍拍她的背。
他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餐厅，任由她在这个隔音效果极佳的空间里，独自消化这份足以将人逼疯的“深情”。
苏晚扶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她没有再看沈既白一眼，也没有回到餐桌旁，而是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不看不听，不言不语。
这是她最后，也是最无力的抵抗。
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刺猬，只能竖起满身的尖刺，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投喂。
这是一种自我消耗，她想用沉默和枯萎，来惩罚他，也惩罚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她的生命倒计时。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雨水顺着玻璃滑落的细微声响。
沈既白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夜晚的霓虹光影投射进来，在昂贵的地毯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块，将整个空间衬得愈发空旷而寂静。
苏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冷静而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剖析着她的每一次颤抖，计算着她精神崩溃的临界点。
忽然，一片巨大的光亮毫无征兆地在客厅亮起，刺得苏晚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看见对面墙壁上，那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幕亮了起来。
沈既白不知何时坐到了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极简设计的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电影，也不是什么血腥的监控录像，而是一场线上慈善晚会的直播。
舞台布置得温馨而庄重，背景板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守护之光：因公殉职警员家庭援助基金”年度慈善晚宴。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基金会她再熟悉不过，每年警队内部都会组织捐款。
她父亲牺牲后，母亲就是靠着这个基金会最初的一笔援助金和后续的帮扶，才撑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屏幕里，主持人正用饱含深情的声音，介绍着一个个受助家庭的故事。
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带着生活的风霜，也带着被关怀后的坚韧。
一张张照片闪过，其中有些面孔，苏晚甚至觉得眼熟，是父亲生前的同事，或是她去警局时见过的叔叔阿姨。
她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看着，听着。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
他甚至体贴地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仿佛真的只是在陪女友看一场无聊的晚会。
可这份体贴，却比任何酷刑都让她煎熬。
晚会接近尾声，主持人走上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各位来宾，各位线上的朋友们！就在刚才，我们后台收到了一笔……一笔我们无法想象的巨额捐款！”
镜头给到后台，工作人员举着一块手写的捐款展板，上面一连串的“零”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笔高达九位数的善款，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将这笔捐款，以‘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全体同仁的名义，注入我们的基金池！”
城西分局。
那正是她父亲生前所在的分局。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屏幕上，镜头切到了分局代表的坐席。
几位她无比熟悉的老警员，正激动地站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眼眶通红地朝着镜头不断鞠躬致谢。
弹幕瞬间刷爆了屏幕，全是对“城西分局”和那位匿名捐赠者的敬意与感谢。
不需要任何证据，苏晚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是沈既白。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那个坐在光影暗处的男人。
沈既白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最后的防线，“你可以用我的钱，去做你想做的善事。去帮助那些你穿着警服，也无法完全顾及的人。”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但如果……你继续选择与我为敌，”他的语调骤然变冷，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我只会让那些你关心的人，因为你的固执，付出他们本不该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说代价是什么，但苏晚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
他能用钱去“行善”，自然也能用钱去“作恶”。
摧毁一个基金会的声誉，或者让那些受助家庭陷入新的困境，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一边是她作为警察坚守的个人正义，一边是无数个家庭的现实安宁。
一边是抓住他这个罪犯，一边是用他的罪恶之财，去行更广泛的“善”。
这个选择题，比她卧底生涯中遇到的任何一次危机，都更加残忍。
苏晚的视线缓缓回到那块巨大的屏幕上，上面正滚动播放着长长的感谢字幕，“城西分局”四个字被高高置顶，闪着金色的光。
那光芒，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信仰上，烫得滋滋作响。
良久，良久。
她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伸出手，端起了茶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牛奶。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口碎玻璃，刺得生疼。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沈既白的目光。
那双曾被她评为“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留下。”
停顿了一下，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点属于“苏晚”的尊严。
“但是，捐助的目标，由我来定。”
她接受了这场魔鬼的交易，却还天真地，想在镣铐上，为自己争取一寸能转动脚踝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