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继续当一只上蹿下跳、徒劳撞墙的小白鼠,不如躺平了,当一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家猫。
只有猎人放下猎枪,她才有机会,在他的领地里,找到一条通往外界的裂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她脑子里所有名为“反抗”的杂草。
苏晚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白色桔梗的、清冷又带着一丝苦涩的香气,钻入鼻腔。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僵硬的肩膀缓缓塌下,身体的重量似乎真的倚靠在了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上。
“这把剪刀,有点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吓到后的委屈,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沈既白握着她的手,动作微微一顿。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从一块绷紧的坚冰,变成了一汪看似顺从的温水。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下巴在她肩窝处轻轻蹭了蹭,姿态亲昵得毫无破绽。
“是吗?那我给你换一把轻的。”
他的手松开了。
苏晚感觉到身后的人走开,片刻后,一把更加小巧、手柄是奶白色陶瓷的园艺剪被递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从身后抱着她,而是站在她身侧,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独自完成剩下的修剪工作。
苏晚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她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将那些桔梗修剪成最适合插入花瓶的长度。
她的手指依旧在轻微发颤,但已经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从这一刻起,苏晚不再是“晚星”,她要彻底成为“苏晚”——那个被沈既白一手“创造”出来、只为他而存在的完美恋人。
晚饭是苏晚亲手做的。
她翻遍了冰箱,用仅有的食材,做了一份奶油蘑菇意面,和一份简单的蔬菜沙拉。
她的厨艺本就算不上精湛,此刻心神不宁,盐都差点放多。
但当她把餐盘摆在沈既白面前时,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羞赧和期待的微笑。
“尝尝看,好久没做了,手有点生。”
沈既白拿起叉子,卷起一小撮意面,优雅地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鉴什么米其林三星大厨的杰作。
“很好吃。”他放下叉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安的赞许。
苏晚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这是驯兽师在看到猛兽终于学会第一个指令后,露出的那种满意的眼神。
她低下头,叉起一小块蘑菇,假装专心吃饭,实则用余光打量着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明显的摄像头
“我记得你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也做过一次饭。”沈既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像是在闲聊家常。
苏晚拿叉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继续说道:“给班里合唱比赛忘词的自己,做了一顿‘伤心炒饭’,结果把糖当成了盐,哭得更厉害了。”
嗡的一声,苏晚的脑子彻底炸了。
那是一件连她自己都快要忘到爪哇国的陈年糗事,是锁在她记忆最深处、蒙着厚厚灰尘的童年片段。
除了她父母,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份精心伪装的温顺笑容,像劣质的石膏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了缝。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对面的男人。
沈既白仿佛没有看到她骤变的脸色,依旧用那平稳的语调,陈述着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实:“我让团队,把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份资料,都整理了一遍。”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她所有的震惊和骇然尽数吞没。
“你的学籍档案,每一次的获奖记录,社区的义工证明,甚至……你父亲的案件卷宗。”
“卷宗”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再也演不下去了。
那股被侵犯、被剥光、被肆意翻阅的屈辱感,混合着父亲牺牲的巨大悲痛,像火山一样从她的胸腔里喷发出来。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声泣血的嘶鸣,“沈既白,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就是个疯子!”
她霍然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面对她的失控,沈既白没有任何不悦。
他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客厅的书架旁,从一排排崭新的精装书中,抽出一本泛黄的、书页卷边的平装旧书。
他走回来,将那本书轻轻地放在苏晚面前的餐桌上。
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犯罪心理画像:理论与实践》。
一本早已绝版的学术著作。
苏晚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你父亲生前一直在找的书。”沈既白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缓缓落在她的耳边,“他的工作日志里提过三次,可惜一直没买到。”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一切,晚晚。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所有的喜欢和遗憾。”
这份用无孔不入的侵犯和践踏换来的“深情”,像一只布满倒刺的手,扼住了苏晚的喉咙。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世界在她眼前开始旋转、褪色,只剩下那本泛黄的旧书,和沈既白那张挂着悲悯微笑的脸。
他不是在爱她。
他是在用她的整个过去,为她打造一座密不透风的、名为“爱”的坟墓。
苏晚的视线缓缓从那本书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奶油意面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浓郁的奶香,此刻闻起来,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