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了染血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她不再犹豫，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那只染血的手，一把抓住了悬在面前的业秤！
“嗯！”
接触的瞬间，林晚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
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块青铜，而是一根刚刚从熔炉中抽出的烙铁，又或者是一条滑腻冰冷、仍在微微搏动的活物脏器。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涟漪，随即又被更浓郁的漆黑吞噬、交织，最终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双色流光，在她眼底急速旋转。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得如同洞穴岩壁上附着的寒霜，但握着秤砣的手指却异常稳定，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起。
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秩序的信息流，蛮横地冲垮了她意识的堤防，汹涌灌入。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更像是某种……规则的直接烙印。
她“看”到了业秤内部那新生纹路的运行方式——暗金色的部分如何引导、束缚、提纯那些阴性的、污秽的能量；漆黑的部分又如何如同贪婪的管道，将其压缩、转化，并指向特定的目标。
她“理解”了那些拗口古音节的含义，它们并非语言，而是激活这古老规则所必需的“频率”和“钥匙”。
她甚至“触摸”到了此刻业秤那虚弱却顽固的本能——它耗尽了自主之力，暂时断开了与周正之间那几乎要了他命的单方面虹吸，但它记录了“炼净”大孽气息的过程，它残存的意志冰冷地判定：宿主（周正）状态濒危，无力处理后续；而眼前这个阴性能量亲和的通阴体，是唯一可能的临时载体，是延续“炼净”进程、不让之前努力白费的……工具。
这选择残酷而直接。
林晚照猛地吸了一口洞穴里混杂着霉味、血腥和某种陈腐阴冷的气，强行压下灵魂被异物侵入的不适与翻涌的气血。
她看向艰难爬向赵卫国的周正，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需要你，帮我稳住赵叔身上剩下的锁链，还有那石台残片。用你的血，还有你腰上那个烙印，做‘坐标’，做引导的‘桩子’。”
周正已经挪到赵卫国身边，闻言毫不犹豫，再次将依旧淌血的手掌，用力按在了那光芒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不祥余韵的青铜残片上。
腰腹处的烙印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但与之前被疯狂抽取的空虚不同，此刻这灼痛更像是一个被激活的灯塔，微弱却稳定地亮起，与他手掌下的残片、与不远处林晚照手中的业秤，建立起某种隐晦的连接。
他瞬间明白了林晚照的意图。
把外面那些正涌进来的、被更深处波动吸引而狂躁无比的“垢物”，连同这石台残片里残余的、尚未被业秤完全“炼化”的大孽污秽气息，当作两股脏水，用业秤新获得的、诡异的平衡能力做引导，一股脑地“倒灌”回去！
灌回石台之下，灌向那尊被封印的“大孽”！
以毒攻毒，以乱制乱！
用外部涌入的威胁，去冲击、去堵塞那核心的、更恐怖的威胁！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要争取一口喘息的时间！
“明白！”周正低吼一声，掌心和烙印的光芒同时稳定下来，如同在狂暴能量流中钉下的两枚生锈铁钉。
林晚照不再看他，转身，独自面对洞穴入口。
布幡早已灵光尽失，化作几片焦黑的破布飘落在地。
入口处，失去了最后阻碍，那些被深处气息刺激得近乎疯狂的垢物，争先恐后地试图挤进来。
打头的那只形如剥皮巨猿的怪物，半个腐烂扭曲的身体已经探入洞内，乌黑锐长的指甲刮擦着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浑浊猩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了洞内仅存的三个“生人气”。
林晚照平举起手中的业秤。
秤砣上，那道最深的裂纹，此刻仿佛成了活物的瞳孔，暗金与漆黑交织的纹路在其周围缓缓流转。
她将裂纹处，对准了入口处那片攒动的、扭曲的黑暗阴影。
另一只手抬起，染血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动。
没有朱砂，没有黄符，只有指尖伤口渗出的、带着她自身通阴体特殊气息的鲜血，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色轨迹。
轨迹简陋，却构成一个古朴而扭曲的符号——那并非她熟知的任何道家符箓，而是刚刚从业秤信息流中烙印下的、专门用于“引导”和“开启通道”的纹样。
同时，她的嘴唇翕动，一串干涩、拗口、音节古怪到不似人言的低语，从她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那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震颤，仿佛不是她在说话，而是她的喉咙、她的胸腔，被当作了某种古老法器的共鸣腔。
“嗡——”
手中的业秤发出了低沉的震鸣。
这震鸣并非散开，而是如同有实质的声波之索，精准地投向洞穴入口。
秤砣裂纹处，一丝微弱却纯粹的暗金光芒流淌而出，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力，如同灯塔的光束扫过汹涌的海面。
入口处，正试图涌入的垢物们猛地一滞。
它们那充满原始饥饿与憎恨的猩红眼珠，仿佛被无形的钩子勾住，齐齐转向了林晚照……手中的业秤。
下一刻，更加狂乱的嘶吼爆发出来，但嘶吼声中，似乎又混杂了一丝源自本能深处的、对那暗金光芒的某种……渴望？
或者说，是它们身上缠绕的污秽业力，被那“判善恶、衡业力”的古老气息所吸引、所激化！
混乱达到了顶点。
最先探入的那只剥皮巨猿垢物，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放弃了攻击姿态，腐烂的身体化作一道污浊的灰黑色气流，竟不由自主地朝着业秤的方向“流”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挤在入口处的垢物，无论形态如何，此刻都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漩涡，嘶吼着、挣扎着，身体却扭曲变形，化作一道道粗细不一、污秽不堪的气流，涌向那枚小小的青铜秤砣。
洞穴内阴风大作，飞沙走石，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无数污秽能量被强行抽离、牵引时带起的乱流。
腐烂的恶臭、刺骨的冰寒、还有无数细碎怨毒的呓语，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林晚照身体晃了晃，握着业秤的手臂青筋暴起。
她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秤砣，而是一个正在被疯狂注入污水的狭窄漏斗，恐怖的阴寒和污秽顺着业秤、顺着她握持的手臂，试图侵蚀她的身体和意志。
通阴体的特质让她能暂时容纳引导这些阴性能量而不立刻崩溃，但那种灵魂被污浊冷水浸泡、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无数细小恶意啃噬的感觉，依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几乎要尝到血腥味，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维持那个血色引导符号和拗口古音的念诵上，引导着那污浊的气流洪流，不是让业秤吸收（它也无力吸收更多），而是让其绕过秤砣，顺着她以血符和音节临时构筑的“通道”，狠狠冲向——
周正掌下的石台残片！
“就是现在！”林晚照从牙缝里挤出嘶喊。
周正心领神会，按在残片上的手掌猛地加力，腰腹烙印光芒大盛！
“轰——！”
仿佛无形的堤坝被冲垮。
由入口处所有垢物化成的、混杂着极致怨念与污秽业力的恐怖气流，连同石台残片内原本就躁动不安、尚未被完全“炼化”的大孽残余气息，被业秤那暗金与漆黑纹路构成的诡异力场强行糅合、挤压，然后顺着周正以血肉和烙印为“坐标桩”指引出的方向——石台之下，那黑暗深渊的更深处——倒灌而去！
洞穴剧烈地摇晃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那几盏惨绿的长明灯影疯狂闪烁，最终彻底熄灭。
只有业秤裂纹处流淌的暗金光芒，和石台残片被倒灌能量冲击而再次亮起的、不祥的暗红光芒，映照着林晚照苍白汗湿的脸、周正咬牙坚持的侧影，以及地上赵卫国微微起伏的胸膛。
石台之下，传来了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怒吼。
那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碾过灵魂的恐怖意志。
充满了被蝼蚁屡次挑衅的暴怒，以及……被污秽“秽物”倒灌入口的、难以言喻的“恶心”与更狂暴的饥饿！
倒灌，似乎起效了，暂时堵塞了那深渊巨口。
但下方传来的恐怖波动，也陡然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心胆俱裂的新高度。
“退！”周正嘶哑地喊道，他感觉到手掌下的残片滚烫得几乎要熔化，而业秤传来的指引也变成了急促的、代表“危险远离”的震颤。
林晚照立刻切断了引导，血符消散，古音停止。
她踉跄后退，手中的业秤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那副古旧沉寂的模样，只是裂纹处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些。
她扶住岩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刺痛和残留的恶臭。
洞穴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落石滚落的余音，和下方那越来越压抑、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的恐怖“寂静”。
周正收回手，掌心一片焦黑，腰腹烙印的光芒也已熄灭，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看向林晚照，又看向手中再次变得沉寂的业秤。
秤杆子替他选了个临时的“秤杆”。
而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支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