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混杂的尘土与铁锈味,此刻仿佛也带上了石台下方那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目光从入口甬道那片仿佛正在增厚的黑暗中收回,他转向林晚照,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守好那里。不管听见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别回头,也别让任何东西靠近石台三步之内。”
林晚照没有废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面朝来路。
她手中那枚染血的镜片已经黯淡无光,被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紧握在指缝间的几枚特制骨钉——那是她爷爷留下的东西,此刻在晦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微黄。
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块即将断裂的岩石。
周正转回身,面对石台。
他缓缓盘膝坐下,粗糙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裤料传来刺骨的寒意。
正好与赵卫国面对面,隔着那半埋的、正散发不祥脉动的青铜残片。
赵卫国脸上的青灰色似乎稳定了一些,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依旧揪心。
他掏出怀里的业秤。
青铜秤砣躺在掌心,裂纹狰狞,暗金色的纹路彻底沉寂,只剩下被阴气侵蚀后的灰败。
触手冰凉,却隐隐与石台下的残片产生着某种拉扯般的吸力。
“爷爷用周家血做锁,”周正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洞穴里带起轻微的回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也是周家血。”
他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生命线、事业线、错综的纹路在暗红光芒下模糊不清。
然后,他左手拇指的指甲,狠狠划过右掌掌心。
皮肤破裂的触感先于痛觉传来,细微而清晰。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汇聚,顺着掌纹蜿蜒。
铁锈味瞬间浓烈起来,压过了土腥和腐朽。
他将流血的手掌,稳稳按在了业秤那道最深的裂纹上。
血液接触青铜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冰凉又滚烫的触感顺着伤口逆流而上,直钻心脏。
业秤轻轻一震。
紧接着,他将另一只手——完好的左手,悬空置于青铜残片正上方约一尺处。
掌心向下,能清晰感受到残片散发出的、针砭般的阴冷气息,以及那缓慢搏动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吸力。
“业秤,”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掌心与秤砣接触的位置,那冰凉与滚烫交织的奇点,“如果你还有灵……帮我把‘线路’改一下。”
他调动起丹田内那所剩无几、几乎干涸的功德。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往日调动功德,如臂使指,温润平和。
此刻却像从干裂的河床里抠出最后几滴浑浊的水,滞涩、艰难,带着抽骨吸髓般的虚弱感。
他将这微薄的力量,混合着掌心不断涌出的、带着体温的精血,一起缓缓“逼”向手中的业秤。
不是攻击,不是外放,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更危险的——引导与献祭。
嗡——
业秤猛地一震!
并非之前那种有气无力的颤动,而是剧烈的、高频的嗡鸣,仿佛沉眠的器魂被强行唤醒,发出痛苦又愤怒的咆哮。
裂纹处,暗金光芒不再是微弱闪烁,而是骤然爆发,炽烈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照亮了周正苍白的脸,也照亮了石台上半截青铜残片!
共鸣达到了顶峰。
腰腹间的烙印,在这一刻仿佛真的燃烧起来。
不再是刺痛或抽痛,而是被投入熔炉般的、足以令人疯狂的灼烧剧痛!
周正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嘴角渗出更多的血丝。
在剧烈的痛苦与刺目的光芒中,他的“视野”却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到,缠绕在赵卫国身上那数十条实质般的漆黑怨念锁链,其中靠近赵卫国心口位置的几根,颜色开始变淡、轮廓开始模糊,如同被清水稀释的墨迹。
与此同时,他自己身上——
数条新的、远比赵卫国身上那些更加粗壮、颜色更加污浊深邃的黑色因果线,凭空生成!
它们一端如同活物般探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位置,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和冰冷的虚无感;另一端则猛地延伸出去,无视空间,狠狠“钉”进了石台上那半截青铜残片的核心!
连接建立的瞬间,赵卫国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但他脸上的青灰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少许,胸口起伏的间隔,也缩短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成了。
但周正的脸色,却在这一刹那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魂魄的波动,正通过那几条新生的黑色因果线,被疯狂地抽取!
速度之快,远超赵卫国承受时的十倍、百倍!
那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洪水,是黑洞的吞噬。
力量、温度、意识的清晰度,甚至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都在飞速离他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更破碎、更尖锐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痛和虚无感,强行灌入脑海——
他“看见”族谱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镇守三载,卒。”“年二十有七,暴病而亡。”“夜巡无归,翌日见骸……”
这不是荣耀的传承。
这是世代相传的、缓慢而坚定的献祭。
内外交困。
就在周正拼尽最后一点意志力,试图稳住这疯狂的替换过程,不让连接崩溃时——
“嘎吱……嘎吱……嚓……嚓嚓……”
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声音尖锐又沉重,像是无数锋利的石爪在同时抓挠着岩石地面,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林晚照的低喝声传来,带着强行压抑的颤抖和锐利:“不止影傀!有更‘脏’的东西上来了!是之前那些被吸引进祠堂的‘东西’!它们……找到路了!”
周正勉力侧头看去,只见林晚照手中的骨钉已经弹出一枚,钉在入口方向的岩壁上,微微震颤,散发出驱邪的微弱气息,但光芒黯淡。
她指缝间渗出的血,正一滴滴落在脚边。
显然,消耗过大。
更糟糕的是,因为能量源的剧烈切换,石台残片对内的封印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小的波动。
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无尽饥饿感、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意志,顺着周正与残片之间那刚刚建立的、血淋淋的连接,极其细微地,渗漏过来一丝。
仅仅是一丝气息。
周正浑身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攥住,连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和战栗。
石台下的东西……被触动了。
内有生命被疯狂抽取,外有邪祟逼近,下有绝世凶物苏醒。
周正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冰冷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头,看向紧握骨钉、背影却微微发抖的林晚照,脸上竟然扯出一个沾满血的、惨然的笑容。
“看来……”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得拉个……更狠的垫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