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向洞口边缘,蹲下身,向那片吞噬了灰光的深邃黑暗,探出手。
指尖触到的并非虚无,而是一股粘腻、阴冷的气流,如同沉睡巨兽缓慢吐出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腰腹烙印的刺痛变得尖锐而规律,仿佛在呼应着下方的某种脉动。
他不再犹豫,双手撑住参差不齐的洞口边缘,身体滑入黑暗。
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双脚便踩到了实地——是粗糙、潮湿的石阶,斜斜向下延伸。
头顶的光线迅速被收窄成一个灰白的圆,林晚照的身影紧随其后落下,带来细微的风声和更显急促的呼吸。
下方是人工开凿的粗糙甬道,仅容两人并肩。
空气混杂着浓重的土腥、陈年霉味,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类似铁锈的淡淡血腥。
头顶洞口漏下的天光在这里已是奢望,唯一的光源,是周正手中那枚裂纹业秤散发出的、已转为暗沉的红光。
这光芒比之前更加晦暗,边缘摇曳不定,勉强照亮身前数尺。
暗红色的光晕涂抹在甬道两侧的岩壁上。
周正的目光扫过,瞳孔微微一缩。
墙壁上,并非天然岩石的纹理,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字迹。
或者说,是符咒。
用某种暗红近黑的颜料书写,笔画扭曲癫狂,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癫狂。
许多符咒已经干涸发黑,渗入岩石缝隙,但仍有少数几处,那红色鲜艳得刺眼,甚至……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隐隐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泽,如同刚刚书写上去。
林晚照靠近他身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没有看那些符咒,视线死死锁在墙壁深处,瞳孔深处那极淡的雾气流转加速。
“墙壁里有东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被甬道本身的呜咽风声吞没,“不是活物……像沉睡的……影子。很多。”
话音未落。
前方,灰光(或者此刻该称暗红光)路径所及的尽头,那片光芒与黑暗交接的模糊地带,几滩原本静止在地面、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突然……动了。
它们并非移动,而是“隆起”。
如同被无形的线从地面拉扯,阴影违反常理地凝聚、堆叠,眨眼间化作了人形——没有五官的面孔光滑如卵壳,四肢细长得不合比例,关节处呈现出锐利的折角。
它们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只是以一种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朝着光晕中心的两人无声扑来!
速度太快!
周正甚至能“看”到它们身上缠绕的、与墙壁血咒同源的灰黑色业力细丝,冰冷、死寂,纯粹为杀戮而生。
硬拼是下策。
业秤有损,自己状态奇差,而这些影傀的气息与整个甬道环境融为一体,难辨深浅。
电光石火间,周正脑中掠过爷爷笔记残页上那近乎自残的记载。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腰腹伤口传来的撕裂般剧痛,强行运转体内那点滞涩的功德。
不是外放,而是向内收缩、扭曲,模拟出一种阴冷、滑腻、充满死寂怨恨的频率——与墙上那些鲜血符咒散发出的“味道”如出一辙!
气息改变的瞬间,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骤然下降,仿佛融进了墙壁的阴影里。
同时,他语速极快地对林晚照低吼:“用你的血!一点就够!抹在能反光的东西上,照它们脚下!”
林晚照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左手已闪电般探入随身携带的医疗包,抽出一个不锈钢的小镜片——大概是检查口腔或伤口用的。
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食指指腹狠狠一划,一粒血珠沁出。
她毫不犹豫地将血珠抹在镜片中央。
周正手中业秤的暗红光芒适时地、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林晚照手腕一抖,将那一抹微弱的光捕捉、反射,凝聚成一道细小却清晰的血色光斑,精准地投向最先扑来的那只影傀的脚下!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
影傀那由阴影构成的足部,触及血色光斑的刹那,猛地腾起一股带着焦糊恶臭的青烟!
无声的尖啸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撞入两人的脑海,充斥着纯粹的痛苦与暴怒。
所有影傀前扑的动作为之一滞,光滑的面部(如果那能称为面部)齐齐转向林晚照手中的镜片,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意。
就是现在!
周正眼中厉色一闪,那点伪装出的阴冷气息瞬间收敛。
他腰身猛拧,将全身残余的力气灌注右臂,手中那枚带着裂纹的青铜业秤,如同标枪般脱手掷出!
目标并非任何一只影傀,而是它们身后、甬道顶部岩壁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岩石自然凹陷形成的阴影。
“噗!”
秤砣精准地钉入凹陷中心。
裂纹处,那缕暗金色的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骤然一闪,随即隐没。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卡死般的脆响,从凹陷深处传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正欲再次扑上的影傀,动作齐刷刷地僵在半空。
它们身上那灰黑色的业力细丝如同被剪断的琴弦,寸寸断裂、消散。
紧接着,构成它们形体的阴影失去了支撑,如同泼在地上的水渍般迅速摊开、变薄,重新化为地面上几滩平平无奇的、安静的黑暗。
周正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他剧烈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腰腹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动作又开始渗血。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嗖!”
钉在顶部的业秤微微一震,倒飞回他手中。
秤砣入手冰凉,那道裂纹依旧触目惊心,但……似乎没有再扩大。
暗金纹路彻底隐去,只留下被阴气腐蚀的灰败痕迹。
“这些是‘桩子’延伸出的警戒,”周正喘息着,声音沙哑,“核心在控制它们的节点。毁掉节点,这些东西就是无源之水。”他擦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沫,“爷爷的笔记……提过类似的把戏。”
林晚照收起染血的镜片,指尖的伤口已经凝固。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更加锐利,扫视着恢复平静的甬道前方。
“路还长。”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暗红光芒照出的路径继续深入。
甬道一路向下,坡度渐陡,空气里的血腥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更古老的土石气息,以及……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层层包裹的活物蠕动声。
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是一个明显比人工甬道宽阔许多的天然洞穴。
暗红光芒在这里似乎被稀释了,勉强照亮洞穴中央的景象。
那是一个略微高出地面的石台,表面粗糙,刻满了比甬道墙壁上更加复杂、深奥的符文。
石台之上,一个身影盘膝而坐。
赵卫国。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黑。
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暗红色的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吸都间隔良久,仿佛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来。
而真正攫住周正目光的,是缠绕在赵卫国身上的东西。
那不是实体锁链,而是数十条由高度凝结、几乎化为实质的漆黑怨念形成的链条!
链条从赵卫国的脖颈、手腕、腰身、脚踝处“生长”出来,深深嵌入他青灰色的皮肉,另一端则没入下方的石台以及四周的岩壁深处,将他牢牢锁死在石台中央,如同献祭的羔羊。
但还不止如此。
周正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石台下方,那被赵卫国身体和怨念锁链遮挡了大半的阴影里。
那里,半埋在碎石和泥土中,露出一角青黑。
是青铜。
一块断裂的、边缘参差的青铜残片。
其材质、色泽,甚至那历经岁月侵蚀的质感,都与周正手中这枚带裂纹的业秤,同出一源。
只是那残片更大,上面隐约可见半个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秤星图案,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死寂之意,与石台上的符文、与缠绕赵卫国的怨念锁链,隐隐呼应。
林晚照的身影已经掠到石台边。
她没有贸然触碰赵卫国或那些锁链,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虚按在赵卫国颈侧没有锁链缠绕的一小块皮肤上方。
她瞳孔中的雾气急速流转,仿佛在“读取”着什么。
片刻,她收回手,转过头看向周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