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悄然渗入祠堂高高的门槛,与院内本就滞重的空气搅成一团。
那黯淡的灰光路径,像一条垂死巨蟒褪下的皮,蜿蜒在龟裂的青石板上,勾勒出通往正殿的、不容错辨的轨迹。
光芒本身不带温度,反而散发着一种陈年骨灰般的冷意,勉强映亮沿途散落的粘液。
那粘液并非野兽的足印,更像是某种无骨之物爬行时蹭下的分泌物,在灰光下泛着湿滑的、类似鱼鳔的微弱油光,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向正殿幽深的门户。
周正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底碾过地面细微的砂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摊开手掌,那枚带着深刻裂纹的青铜秤砣静静躺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所剩无几、且因河滩阴气侵蚀而变得滞涩的功德暖流,小心翼翼地渡入业秤。
“嗡……”
秤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不堪重负的震颤。
裂纹边缘,有稀薄的金光挣扎着渗出,却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仅仅照亮了身前约三尺的地面,光芒边缘参差不齐,如同破碎的琉璃。
光线所及之处,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显得比别处更浓重、更缓慢。
“秤坏了,”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但‘尺子’还在。”他眼底深处,业力视觉被动开启的微光未曾熄灭。
此刻,在他视野里,脚下这条灰光路径早已被无数驳杂、纠缠、颜色深浅不一的怨念细丝所覆盖。
这些细丝大多呈现死寂的灰黑,偶尔夹杂着几缕暗红,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水底的水草,缓缓摇曳,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正殿深处,更确切地说,是那地面之下。
林晚照紧随他身后半步,呼吸轻不可闻。
通阴体的体质让她对环境中阴气的变化异常敏锐,此刻她只觉得祠堂院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窖深处特有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她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在薄雾与黯淡灰光中显得愈发狰狞的飞檐翘角,阴影幢幢,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
两人无声穿过庭院,逼近正殿那扇虚掩的厚重木门。
门缝里,更浓的黑暗和灰光一同流淌出来。
周正抬手,用秤杆末端抵住门扉,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刺耳,在寂静中传出去很远。
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祖宗牌位整齐地供奉在正北的长案上,香炉冷寂,烛台蒙尘,在灰光路径的映照下,投出长长短短、扭曲变形的影子。
然而,吸引并攫住两人目光的,是大殿中央地面那个突兀的、黑黢黢的洞口。
它约莫井口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从下方硬生生撕裂、拱开。
青石板碎裂,断口新鲜,碎石和泥土翻卷上来。
那条黯淡的灰光路径,正是直通洞口边缘,然后义无反顾地垂落下去,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洞口旁,散落着几片深青色的碎瓦,与祠堂屋顶的瓦片材质颜色一般无二。
林晚照瞳孔微缩——这正是她之前在河滩隐约听到的、那声来自祠堂方向的异响的源头。
但真正让周正脊背发凉的,是洞口另一侧的“东西”。
那是一具黑狗的尸体,村里常见的土狗,毛色油亮,此刻却了无生气地侧躺在地。
它的脖颈处被撕开一个可怕的豁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却诡异的没有多少血迹渗出,仿佛体内所有的血液都被某种东西贪婪地吸吮殆尽。
尸体尚未僵硬,甚至……周正眯起眼,紧盯着狗尸微微鼓胀的腹部皮毛之下——那里,有极其轻微、缓慢的起伏蠕动,仿佛皮下藏着无数细小的活物,正在餍足地消化。
周正蹲下身,动作牵扯到腰腹和膝盖的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再次催动那点可怜的功德,注入业秤。
秤杆上的裂纹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反馈回的力量微弱且混乱。
他咬咬牙,将业秤虚虚地对着狗尸一扫。
秤砣表面,那道深刻的裂纹内部,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功德金光截然不同的暗金色纹路倏然闪亮,如同沉睡的符文被强行唤醒了一瞬。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狗尸皮下那令人作呕的蠕动瞬间停滞、平复。
紧接着,一缕极细、颜色却深邃得仿佛能吸光的黑气,如同拥有生命般,被强行从狗尸的七窍中抽离出来。
那黑气在空中略一扭曲盘旋,不等周正或林晚照做出反应,便如同归巢的毒蛇,“嗖”地一声缩回了地下的黑暗洞口,消失不见。
周正闷哼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
他低头看向掌心业秤,那道裂纹边缘,似乎比刚才又拓宽了发丝般细微的一丝,暗金色纹路隐去,只留下被阴气腐蚀后的灰败痕迹。
“不是单纯的鬼物害命,”他站起身,声音冰冷,“是被刻意喂养、用活物精血浸泡过的‘傀’。有人用黑狗的血食,在喂养下面洞里的东西……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口,“是在给每一个闯入者,打上标记。”他转向林晚照,眼神复杂,“下面有什么,完全未知。秤损了,我的状态也不好。你现在回头,守在祠堂外面接应,或许更安全。”
林晚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此刻瞳孔深处仿佛有极淡的雾气流转。
她微微偏头,视线“凝视”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土层和黑暗。
片刻,她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到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很模糊,被很多黑色的、红色的‘线’缠得紧紧的,但赵叔的生气……还在下面,很弱,像快熄灭的火星。”她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线”的粘腻与冰冷。
周正盯着她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掌心裂纹隐现的业秤。
洞口下方,阴冷潮湿的风带着土腥和更深沉的腐败气息,一阵阵涌上来。
他不再多言,将业秤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青铜棱角硌着皮肉。
“那就别浪费时间。”
他迈步走向洞口边缘,蹲下身,向那片吞噬了灰光的深邃黑暗,探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