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断裂声并不响,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河滩上紧绷的寂静。
周正瞳孔骤缩,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照藏身的灌木丛阴影猛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凝固,再无声息。
那声脆响,暴露了。
与此同时,那缕沿着业秤蜿蜒而上的深邃黑烟,堪堪触及了他右手的皮肤。
没有灼烧感。
是一种直透骨髓、连灵魂都要冻结的阴寒!
更可怕的是一股剧烈的、源自腰腹烙印的共鸣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从烙印内部向外穿刺!
周正闷哼一声,牙龈瞬间咬出了血,腰腹衣物下的暗红光芒前所未有的炽亮,透衣而出,皮肤上那古老的印记仿佛要挣脱血肉的束缚,活过来一般!
黑烟与他的皮肤之间,并未直接接触,但一种冰冷、滑腻、充满古老恶意的“链接”感,已经顺着那看不见的因果线完成了对接。
不能断!现在断开,前功尽弃!
周正眼中血丝密布,非但没有甩脱手中的业秤,反而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冰冷的青铜秤杆,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每一丝能够调动的功德,不计代价、近乎疯狂地轰入业秤之中!
掌心被粗糙的青铜边缘硌得生疼,汗水与泥污混合。
“给我——定!”
他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嘶吼,不是对着黑烟,更像是对着自己,对着这枚业秤,对着这该死的命运!
秤砣上,黯淡的金光骤然与缠绕其上的深邃黑烟绞杀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侵蚀与湮灭。
金光所至,黑烟嗤嗤作响,蒸发出恶臭的气味;黑烟反卷,又如附骨之疽般吞噬金光,将其染上不祥的灰败。
两者在秤砣方寸之地疯狂拉锯,将那青铜表面腐蚀得滋滋作响,色泽迅速变得斑驳。
那黑烟似有灵性,僵持数息,竟发出一阵唯有周正灵魂能感知到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无声尖啸!
它猛地放弃了对周正的直接侵袭,如同受惊的毒蛇般骤然缩回,全部缠裹在青铜业秤的本体之上!
紧接着,一股远超之前、沛然莫御的拖拽力从秤砣传来!
黑烟裹着业秤,竟要将其拖入那滴黑血消失后留下的泥地凹痕深处!
“休想!”周正目眦欲裂。
这业秤是爷爷的遗物,是他守村人身份的唯一凭证,更是系统核心!
失了它,在这迷雾重重的周家村,他将寸步难行!
他整个人扑上前,双膝跪进湿冷的泥泞,双手死死抓住秤杆上半截,手背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拔!
泥地之下传来的拉扯力大得超乎想象,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与他角力。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股蛮力,一阵阵模糊、扭曲、充满古老恨意的非人嘶吼,直接在他脑海深处震荡开来,冲击着他的神智。
秤杆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冰冷的触感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陡然从村子中央的方向传来!
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厚重门扉被强行推开的滞涩感,以及某种……仪式最终完成时的诡异回响。
这声音穿透晨雾,压过了河滩的风声与周正粗重的喘息,清晰地传入耳中。
周正浑身一震,手上力道却不减反增。
村内,祠堂方向。
林晚照此刻已不在那片灌木丛中。
几乎在枯枝断裂的刹那,她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转移了位置,隐入了村口一户人家低矮的屋顶烟囱阴影后。
通阴体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她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死死锁定祠堂。
她“看”到,祠堂上空,那片原本无形无质、只存在于特殊感知中的业力场域,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猛地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更让她心头骤紧的是,几道原本如同毒蛇般潜伏在村子各个角落、带着晦涩窥探意味的气息,此刻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不再掩饰,不再犹豫,爆发出或阴冷、或贪婪、或焦灼的波动,齐刷刷地从藏匿处窜出,不顾一切地朝着祠堂的方向疾涌而去!
有的没入墙影,有的钻进巷道,有的甚至大胆地掠过屋顶,带起细微的尘埃。
而她更熟悉的那股气息——属于周正的、带着守村人功德金光却又混杂了河滩阴晦与自身虚弱的波动——在河滩方向剧烈地鼓荡数次后,陡然如同风中之烛般急剧衰弱,陷入了近乎死寂的低迷。
林晚照脸色瞬间煞白,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河滩上。
周正感觉手下一空。
那几乎要将他手臂扯断的恐怖拉扯力,那缠绕业秤的诡异黑烟,甚至泥地凹痕中最后一丝阴寒残留,都在祠堂那声轰鸣传来的瞬间,突兀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正全力向上拔拽,这一下猝不及防,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后踉跄数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泞里,剧烈地喘息,胸口如同破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河腥味和血沫的甜腥。
他低头看向手中失而复得的业秤。
秤砣上沾满湿冷的黑泥,原本流转的微弱金光此刻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熄灭。
青铜表面多了不少坑洼和腐蚀的麻点。
然而,在秤杆靠近砣体的位置,一道崭新的、深刻的裂纹赫然在目!
裂纹极细,却穿透了青铜的质感,边缘呈现出被极致阴寒腐蚀后的奇异扭曲。
而在那裂纹最深处,借着晦暗的天光,竟有一点极微弱的、与功德金光截然不同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沉睡的古老符文被唤醒,一闪而逝。
泥坑中,除了一个浅浅的、新鲜的凹痕,再无他物。
黑血、黑烟,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正撑着沾满泥浆的业秤,想要站起,双腿却有些发软。
他望向祠堂方向,那片灰黑色的雾气正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扩散,像一只逐渐张开的、通向地底的巨口。
风更冷了。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他身边,带起细微的泥点。
是林晚照,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带着一丝匆忙奔袭时被枝叶划破的细小血痕,气息也有些紊乱。
“祠堂的‘门’……”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紧绷,“好像被从里面打开了。我‘看’到至少四五道不怀好意的气息冲了进去,活人……恐怕没这么快,更像是积年的老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河滩这边,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把‘钥匙’或者‘饵’送过去了?”
周正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阴寒气息的血沫,溅在枯草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他握紧已有裂纹的业秤,冰凉的触感和那丝异常纹路带来的微弱悸动让他稍微清醒。
借着林晚照伸来的手,他撑起身,膝盖和腰腹的伤口传来刺痛。
他望向那被灰雾笼罩的祠堂,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象牙塔里大学生周正的犹豫和彷徨,如同被这河滩的寒风吹散的晨雾般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坚硬。
“那就进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子,“赵叔困在里面,祠堂的秘密要揭开,我爷爷当年封下的‘孽’和欠下的‘债’……总要有个了结。”
浓雾不知何时又悄然弥漫起来,从河滩蔓延向村口,灰白、粘稠,缓慢地吞没了他们沾满泥泞的身影,也吞没了前方通往祠堂的、那条被不祥灰雾缭绕的、黑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