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装神弄鬼!给我散!”
磅礴的功德之力,不再吝惜,不再精打细算,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入青铜业秤。
秤砣上的黯淡金光骤然炽盛,不再是微弱的烛火,而是炸开一团耀眼的光球,几乎要刺破这清晨粘稠的雾气。
然而,这股力量并未如预想般轰向雾气中心那可怖的佝偻黑影。
周正手腕猛地一抖,虚握的业秤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金光化作数道锋锐的虚影,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砸向昨夜激战后河滩上残留的几处最明显的怨气淤积点——那里是残肢断臂曾堆积的洼地,是厉鬼哀嚎最密集的乱石堆,是几株被秽血浸透、至今仍在渗黑水的歪脖树。
“轰——!”
“嗤啦——!”
金光炸裂,并非沉闷的撞击,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
那几处淤积的怨气被功德金光灼烧,猛地扭曲、膨胀,发出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凄厉尖啸,随即化作几股冲天而起的黑烟,袅袅溃散。
但这大张旗鼓、消耗甚巨的攻击,对河滩中央那团翻涌的核心黑雾,以及其中若隐若现的佝偻黑影,影响微乎其微。
黑影只是微微晃动,雾气翻腾得更加剧烈,仿佛被这蝼蚁的挑衅激怒。
周正脸色“唰”地惨白,身体剧烈晃动,仿佛刚才那一下抽空了所有力气,脚步虚浮地向后踉跄。
看上去,这就像一个急怒攻心、孤注一掷却又打错了地方的莽夫,徒劳无功,反噬自身。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炸开的、范围极广的业力扰动,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烧红的巨石。
灼热,刺痛,带着强烈的、属于“守村人”的功德气息,瞬间搅动了这片被刻意营造的、凝滞的“池水”。
来了!
几乎在金光炸开的同一瞬,周正和远处灌木阴影中的林晚照,同时感到脊背一凉。
那不是一道“视线”。
是数道阴冷、晦涩、充满审视意味的“注视”,如同冰冷滑腻的蛇信,从截然不同的方向舔舐过这片河滩。
村东那片在晨雾中愈发显得幽深的老林里,有什么东西在树影后动了一下;后山光秃秃的断崖上,碎石似乎极其轻微地滚落了半颗;甚至……村子内部,靠近祠堂的方向,也有一道极其隐蔽、却带着某种陈腐香火气的意念,遥遥投来。
林晚照的身影在周正怒吼出声的刹那,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彻底消失在那片茂密的灌木之后。
通阴体的气息被收敛到极致,她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片凝固的阴影,只留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针,死死锁住村子方向可能投来的每一道“目光”,尤其是那些可能伪装成活人的东西。
“吼——!”
雾气中的佝偻黑影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无声却撼动灵魂的咆哮。
粘稠如实质的黑雾猛然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鬼爪,带着浓郁的腐朽与绝望,兜头盖脸向周正抓来!
空气被挤压发出呜呜的悲鸣,地上的沙石枯草被无形的气流卷起。
周正“狼狈”地急退,脚步在湿滑的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险象环生,仿佛随时会被那恐怖的鬼爪追上、捏碎。
他退却的方向,看似慌不择路,实则微微偏向自己昨夜划下标记的那片枯草地。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即将退到标记点附近的刹那,脚下似乎被隐藏的泥坑或树根狠狠一绊!
“呃啊!”周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向前猛扑。
在这“惊慌失措”的瞬间,他紧握业秤的左手仿佛脱力般向前一甩——
那枚青铜秤砣,并非虚影,而是承载着业秤系统核心的本体,脱手飞出!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沉甸甸的弧线,没有飞向鬼爪,也没有砸向黑影,而是“噗”的一声闷响,精准无比地深深嵌入了那滴古老黑血旁边的泥地里,只余小半截秤杆露在外面,微微震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一帧。
紧接着,异变突生!
那滴静静躺在枯草灰烬中、宛如凝固了千百年的暗红近黑的“血”,在业秤本体砸落、与之近在咫尺的瞬间,猛地“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液滴的形态,而是像一颗被投入滚油的冰珠,剧烈地沸腾、扭曲、蒸发!
一缕极其细密、颜色深邃到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光线的黑烟,从“血滴”中袅袅升起。
这黑烟并未消散,反而像拥有生命的藤蔓,又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猛地调转方向,沿着业秤那冰冷粗糙的青铜秤杆,蜿蜒而上!
它的速度极快,轨迹诡异而笔直,目标明确——
直扑周正因掷出业秤而仍未来得及收回的、微微颤抖的右手!
周正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黑雾那种狂暴的攻击,这缕黑烟没有散发出明显的恶意或怨念,它更像一种被特定气息激活的、冰冷的机械反应,一种……基于某种古老规则的自动索敌与链接机制!
黑烟触及皮肤的前一刹那,周正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业力视觉下,那缕黑烟上近乎透明的、布满灰尘般裂纹的因果线,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幽光,与他腰腹间那灼痛烙印深处传来的牵引感,轰然对接!
林晚照藏身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