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一摊冷掉的灰,凝住不动了。分不清是晨是昏。
夏珩背着母亲,踩着泥泞、残雪、半露的骸骨和碎碑,一步一步往前捱。
左腿里那股外来暖流早耗尽了。灼胀感一退,留下的是从骨头缝往外刺的阴冷。每踩一步,都像踏在碎冰碴和烧红的铁钉上。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背上母亲的呼吸细得断断续续。额上高热退了,皮肤摸着只剩一片冰凉。半干旧布贴着她的脸颊,汗湿的发丝黏在灰白皮肤上。嘴唇偶尔动一动,溢出几句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字,只有气音。
放眼望去,全是坟。
新旧坟包高低错落。有些坟前戳着朽烂的木牌,字迹早被风雨啃光了。更多只是隆起的土包,盖着一层枯黄的乱草。
几处新翻的黑土旁边,土腥味混着石灰和腐臭,冲得人直犯恶心。
他原想往东,找低洼地寻路。可这片乱葬岗的地形像是活的——前头不是层层叠叠的坟堆,就是雪水冲出的乱石沟,逼着他一次又一次绕开。
这地方像座天然囚笼,把人困在死亡圈里,来回打转。
力气一点一点往外漏。
体内只剩一丝从骨血里硬榨出来的微薄温热,勉强扛着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阴寒。没了外力压制,左腿的尸毒悍然反扑。
创口周围那片青黑,正慢慢往外扩。皮下几道黑纹隐隐发烫,像活物在蠕动。
每一次抬腿,纹路就扯动肌理,麻木、刺痛、奇痒一层层往上翻,胃里翻江倒海。
必须停下来。压住尸毒,也给母亲找一处避风的地方。
饥火烧得脏腑发疼,喉咙干得快冒烟。他盯上了一座体量偏大的孤坟,坟前立着半人高的青石碑,碑身断成两截又勉强拼合。碑侧凹陷正好能遮风,容两个人暂时歇一歇。
他拖着伤腿挪到碑下,小心翼翼把母亲安顿在凹陷里。她头歪向一边,整个人陷在昏迷里,身上再挤不出半分气力。
夏珩顺着碑身滑坐下去,浑身像被抽了骨头。
解开左腿上浸透血污和泥水的缠布。
伤口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
创口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青黑、暗红、淡紫搅在一起。翻卷的伤口中心渗出暗黄的脓液。
丝丝灰黑的毒息从肌理深处飘出来,一碰冷风,就发出几不可闻的嗤响。
之前蔓延到大腿的黑纹,已经攀到了大腿中段。像蛛网一样盘在皮下。指尖轻碰,一片冰凉,脉络还会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尸毒异变了。
比之前更顽固,更凶狠。借刀力压制,终究是饮鸩止渴。短暂的蛰伏之后,反扑比哪一次都猛。
他闭眼,强迫乱成一团的心绪沉下去。
伸手入怀,摸出最后一块麦麸,硬得像石子。他掰下极小的一角,含在嘴里慢慢濡化。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饿劲缓了缓,肚子里绞着的痛反而更清楚。
水囊早空了。
他望向不远处的洼地。一汪浑浊的雪水积在坑底,水面漂着枯叶和杂物,泛着油汪汪的暗光。
这水绝不能给母亲喝。她身子已经虚到极点,喝下这阴秽浊水,怕是再扛不住。
夏珩想了想,从包袱里扯出一块比较干净的里层破布,走到洼地边,尽量舀表层稍清一点的雪水,反反复复拧进空水囊。几趟下来,攒了小半囊浑水。
自己先抿一口。
冰水入喉,土腥、铁锈混着一丝腥甜搅在一起,胃猛地往上翻。
他强压住恶心,回到碑下,用布角蘸了水,一点一点润湿母亲干裂起皮的嘴唇。指腹放得极轻,绕开那些翻起的唇皮。
昏迷中的人凭着本能嘬吸那点水汽,胸廓的起伏渐渐平稳了些。
做完这些,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倚着冰冷的石碑,沉灰的天压下来,绝望像冰凉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紧。
就在这时——
一缕极淡的呜咽声,随风飘了过来。
声响细得像漏风,中间还夹着零碎的字句。
“……冷……” “……好痛……” “……娘……我怕……”
夏珩猛地睁眼,周身寒毛根根倒竖。
不是母亲。她嘴唇紧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像就从脚下的泥土里往上渗。
起初微弱难辨,可一旦凝神去听,呜咽、哭诉、哀嚎就层层叠叠地压上来,裹着浓重的怨毒和苦楚,直往心神里钻。
是幻听?尸毒侵了神志?还是饿久了催出来的错觉?
他用力晃了晃头。声音暂时淡了。
屏住呼吸。风声卷着枯枝,窸窣轻响。沉寂了片刻,杂乱的语声又浮上来了。
“……放我出去……” “……凭啥把我埋在这儿……” “……狗官……偿命……”
男女老少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尖锐的、嘶哑的、稚嫩的,搅成一团低沉绵长的嗡鸣。不经过耳朵,直接在脑海深处震。
尸语。
流民嘴里那些关于乱葬岗的恐怖传闻,是真的。
他隐隐明白了。
自己能听见这些,全因为腿上蔓延的尸毒、皮下新生的异纹,还有体内那点正与这片阴地隐隐共鸣的残存温热。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和这片亡者之地相融。
惊悸窜上来。他试着摒除杂念,专注调整呼吸,把注意力全放在石碑刺骨的凉意上。
脑海里那团尸语慢慢退成背景里的嗡鸣,却始终不肯散,像飞虫绕着耳朵,催出一阵阵烦躁,也泛出一股被同化的寒意。
不敢闭眼。
目光扫过周围坟丘。天色更暗了,铅云压得更低。几只黑鸦栖在枯树枝头,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碑下这块地方,嘶哑的啼叫响彻荒岗。
必须在入夜前离开。等到天黑,乱葬岗阴气最盛的时候,尸语沸腾,异类苏醒,再想走就晚了。
他撑着石碑想站起来。
左腿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四肢瞬间脱力,人重重跌坐回去。
低头一看——刚才那一动,皮下的黑纹又悄无声息地往上爬了一截。创口周边皮肤泛起一片死灰,麻木感更重了。
右手猛地探向背后,抓住了刀柄。
粗布缠裹,暖意还在。可心底的抗拒也跟着一起翻上来了。
还要继续当吗?拿所剩无几的本源、日渐模糊的记忆、不断流失的人情,换片刻的行动?
挣扎间——
坟丘后十几步外的洼地里,传来异动。
咕噜……咕噜……
水流冒泡的轻响,在死寂的荒岗里格外扎耳。
水?活水?
求生的念头瞬间冲破绝望。夏珩借着枯枝和石碑发力,强忍腿上剧痛,踉踉跄跄挪到坟侧,探头去看。
洼地里积满了浑浊的雪泥。靠近几块巨石围挡的中心,一处拳头大的泉眼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地下活水。
他心跳如鼓,连滚带爬扑到泉边,掬起一捧靠近泉眼的水。水还混着泥沙,可那股冲鼻的腐臭土腥气淡了大半,只剩清冽的寒意。
凑近闻,没有秽气。小口咽下,冰水入腹,一丝淡甜在喉咙里化开。干渴灼烧的脏腑,终于得了点舒缓。
是活水。能喝。是净水。
狂喜窜上来。他倒掉水囊里原来的浑水,就着泉流反复冲涮囊身,然后静静接水。泉眼冒得慢,许久才攒下半囊清水——可这已经是绝境里的救命甘霖。
仰头连灌几大口。冰凉的活水润过经脉,快枯透的身体捡回几分活气。
折回碑下,小心扶起母亲,把水囊凑到她嘴边,缓缓喂进清泉。母亲无意识地吞咽着,几口水下去,灰败的脸颊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夏珩靠回石碑,绷紧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线。
有了水,就有了生机,也有了往前走的底气。
目光落回泉眼,疑窦跟着浮上来。
乱葬岗——阴气死气汇聚的大凶之地——怎么会有一处没被污秽侵染的活泉?
他忍着浑身酸痛再次靠近,细细打量四周。泉底铺着黑泥和卵石,边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圆滑,看不出什么特别。视线扫过泉眼后头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灰石——
石面上有清晰的人工凿痕。
伸手抹去石上苔藓和水渍。斑驳的刻痕露了出来。
字形古奥,笔画诡谲。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古字下面,还刻着几个简单符号,像一幅简略的地图。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被斜线连在一起,旁边雕着一道爪状纹路,指向荒岗深处。
这不是普通坟标。倒像引路的记号。
母亲以前提过南山旧闻,说前朝钦天监曾奔走各地,镇压地脉阴窍。这泉眼和古刻,难道跟那有关?
正想着,眼角余光扫到泉眼对面的枯草丛。雪泥里,半埋着一块暗红色的织物碎片。
夏珩弯腰捡起来。
布料厚实坚韧,是官袍的料子。表面沾满了泥,边角残留的金线绣纹却还认得——
半轮残月,几点散落的星。
正是钦天监独有的星月袍纹。
指尖微颤。
碎片磨损不重,说明留下的人离开还没多久。钦天监专程跑到这乱葬岗来做什么?处理尸变?还是暗中探查这处地脉泉眼?
母亲也说过,穿黑袍的钦天监,身上的气息很杂。有的真在镇邪,有的藏在暗处窥探躲避。难道这朝廷衙门,里头早就分了派?
一股寒意,比山间阴风更刺骨,浸透四肢百骸。
景阳王府私兵批量尸变,黑袍钦天监暗中出没,乱葬岗异泉配着古刻暗藏玄机……
所有线索隐隐缠在一起。全指向南方南山,指向他背上这把断刀,也指向他自己——这具不断恶化、渐渐和亡者之地共鸣的身体。
就在此刻。
脑海中的尸语声骤然暴涨。
潮水一样疯狂冲击心神。
“……痛……撕开……” “……血……给我血……” “……留下来……陪我们……”
怨毒、饥渴、疯狂的嘶吼层层叠加。左腿伤口的阴冷刺痛猛然加剧,皮下黑纹剧烈蠕动,创口边的死灰皮肤迅速向外扩张。
他猛地醒悟。
腿上尸毒和皮下异纹,已经成了吸纳周围阴秽之气的漩涡。这片荒岗的死气、怨魂,正被源源不断吸过来。
他正被这片亡者之地,一点一点吞掉,同化。
不能再留。
夏珩顾不上深究泉眼石刻和袍片的秘密,踉跄奔回石碑边,收好水囊,用布条把母亲牢牢捆在背上。
走。马上走。
刚背起母亲,握紧枯枝,准备往东边硬闯——
呜——
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从地底最深处轰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能穿透皮肉神魂,压过所有杂乱的尸语,让整片荒岗一瞬间陷入死寂。
这绝不是人能吹出来的动静。
号角余音还没散尽。
远处雾气最浓、坟冢最密的那片深处,几道模糊的、巨大的黑影,缓缓地,直挺挺地,从地面站了起来。
窸窣……咔嚓……
泥土松动。骨头摩擦。
声响从四面八方接连响起,由远及近,交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之音。
整片乱葬岗,彻底醒了。
尸群,现世。
夏珩僵在原地。背上的母亲依旧昏迷。前路堵死了。身侧、身后,数不清的亡者正破土而出,一步一步逼近。
左腿黑纹已爬到大腿根,离腰腹只剩一掌。手腕内侧的暗点在皮下突突地跳,和周围弥漫的阴气沉沉应和。
恐惧还在。却被一层冰冷的隔膜挡在外面,没了从前的焦灼和慌乱。
他低头看了看蠕动的黑纹,又抬眼望向层层压近、沉默矗立的庞大尸群。目光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颠了颠背上的母亲。重新收紧捆带。
握紧枯枝。
先往东,再折向南。顺着活水流向,继续走。
脊背上,断刀被粗布层层裹着,静静蛰伏。沉坠的暖意和体内残存的微薄温热遥遥共鸣,像两颗心跳,踩着同样缓慢的拍子,一起搏动。
漫天阴秽里,亡者的低语化成实质的潮,一层一层围拢。
他迈开脚,踩过泥泞雪土,迎着整片苏醒的亡者之地。
默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