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着烙印残留的不适和心中翻涌的惊悸,目光死死锁住那滴静静躺在枯草灰烬中的、宛如活物的浓稠黑血,左手握着的业秤,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他没有立刻触碰它。
腰腹烙印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像一根冰冷的蛛丝,另一端就系在那滴血上。
周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剩无几的功德缓缓注入业秤。
秤杆上那点金光微弱地闪烁,覆盖双眼——业力视觉开启。
视野陡然变化。
河滩上翻涌的黑雾,在他眼中化为无数纠缠扭动、散发腐朽恶臭的黑色粗索。
而那滴黑血……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它并非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极其黯淡的暗红,像干涸了千百年的古血重新被浸润。
最令人心悸的是缠绕其上的“因果线”。
它们不是寻常善恶业力那样清晰可辨的金色或黑色丝线,而是几近透明、布满灰尘般的断裂纹路,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崩散。
其中一截断裂的线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光丝,颤巍巍地延伸向虚空,其方向……正是自己腰腹烙印所在。
不是活物,也不是寻常阴魂。
更像是某种被遗忘的“痕迹”,一个“信标”。
周正记下这个位置,环顾四周,捡起一块边缘锐利的片状石头,在滴落点旁的泥地上,用力划下一个不显眼却足够他辨认的叉形标记。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带着河腥与腐味的空气,做出调息完毕、试图再次凝聚力量对抗黑雾的姿态,目光却如鹰隼般,开始以这标记点为圆心,在更广袤的荒滩与枯草间仔细搜寻。
雾气流动,晨光晦暗,他需要知道,这留下“信标”的窥视者,是偶然路过,还是早已潜伏于此,静观其变。
脚步声从身后村道方向传来,轻而急。
周正没有回头,从步伐的节奏和那刻意收敛却依旧独特的阴冷气息,他已知道是谁。
林晚照的身影穿过愈发稀薄的晨雾,快步走来。
她衣衫下摆被露水浸得深色,脸颊在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刚刚经历过急速奔跑或高度紧张,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迅速扫过河滩黑雾,最后定格在周正看似摇摇欲坠的背影上。
她没有直接走向周正,而是身形一折,灵巧地绕到他侧后方一处叶片枯黄却仍显茂密的灌木丛后,蹲下身,做出采集草药的模样。
灌木的枝叶恰好遮挡住来自河滩方向大部分的视线。
“祠堂后墙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息的流动,却清晰地钻入周正耳中,“有道新裂的暗门缝,被爬山虎和老藤盖得严严实实。我按图找到了那个‘桩子’,就在缝后面。”
周正维持着面向黑雾的姿态,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侧向灌木方向。
“是个石函,泡在黑得像墨的水里,”林晚照继续急速低语,语调紧绷,“没敢开。但摸到石函朝外的一面,刻了字。”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指尖触碰时冰凉的触感和惊心的内容,“是‘镇孽于此,周氏血偿’。”
一块折叠起来的、触感柔软潮湿的布片,被她从灌木根部的缝隙里快速塞出,落在周正脚边的草丛中。
那是用某种特殊药水浸泡过、能短时间内显形并保存拓印痕迹的软布。
“我撤的时候,”林晚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像踩到了一块活砖。有响动,很轻,像机括。但没见东西追出来,也没有其他动静。”
周正眼眸微垂,脚下看似无意地挪动半步,鞋底已经压住了那块软布。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河滩,仿佛不堪重负需要倚靠什么,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弯腰将软布拾起纳入袖中。
然后,他才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灌木丛,与林晚照汇合。
两人蹲在灌木后狭小的空间里,晨雾在四周缓缓流淌,暂时隔绝了远处的视线。
周正将袖中软布与地上那滴黑血的位置指给林晚照看。
林晚照凝神,闭上眼睛,通阴体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悄然漾开,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紧蹙:“不像活物,也不像纯鬼……阴气古老得发沉,而且极其……‘干净’,没有杂念,也没有明显的恶意指向。像某种‘残留’,或者……你说得对,像个信标。”
周正将两处信息在脑中急速拼接、对照。
祠堂地下,“周氏血偿”的石函。
河滩边,与自己腰腹烙印有着隐秘感应的古老黑血。
一个用周家血脉为引、为饵、为锁的局。
而如今,这局似乎不单是他们“守村人”一脉在应对,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被吸引了过来,或者说,一直在暗中窥伺,试图捡取、或者撬动这把以血铸就的“锁”。
“他们用我周家的血做钥匙,也做锁。”周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彻悟,以及压抑的怒火,“现在,有别的东西,似乎想捡这把锁,或者……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打开。”
他抬起眼,望向河滩上那团因他“调息”而似乎稍微减弱、实则依旧翻涌不休的黑雾,又侧耳倾听了一下祠堂方向那死一般的寂静。
幕后操控黑雾牵制他的人,祠堂地下那诡异的石函,以及这不知来历的古老黑血信标……三方?
或者更多?
佯攻,必须升级。
不能再仅仅被动防御和试探。
必须制造更大的动静,投入更诱人的“饵料”,才能逼出那些藏在更深阴影里的角色,看看这潭水下,到底还游弋着多少条择人而噬的鱼。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河风的腥、雾气的湿,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怀中青铜业秤的冰凉金属味。
他看向林晚照,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周正握紧了手中的业秤,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再掩饰,不再扮演强弩之末。
他缓缓地、笔直地站起身,面向那团翻涌的恶意黑雾,然后,将手中那枚承载着因果与业报的青铜秤砣,高高举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