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林晚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双湿漉漉的布鞋上撕开，全身的感知绷紧到了极限。
鞋还在，静静地立在翻滚的雾气边缘，鞋尖正对着她，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又或是一个冰冷的宣告。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
她握紧了手中的银针，针尾的小铜铃在如此紧绷的寂静里，连一丝最轻微的晃动都没有发出。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那“东西”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存在着，用那双空荡荡的鞋，填满了这狭窄夹道里所有的空气。
不能等下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再试图掩饰呼吸的急促，同时身体以腰腹为核心，向着侧面——远离那双鞋的方向——全力弹射出去！
动作快如脱兔，几乎在蹬地的瞬间，她就将手中的银针朝着来路的墙头甩去，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制造声响和干扰。
“叮铃——！”
铜铃在空中终于发出了清脆急促的鸣响，银针没入雾气。
林晚照头也不回，双脚在湿滑的青苔和碎石上连点，通阴体的潜匿能力在极限压榨下，让她融入雾气的流动。
她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朝着祠堂侧后方，那片更加荒废、杂树丛生的坡地掠去。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跟上，也不敢回头去看。
爷爷笔记里提过，某些执念深重或受控的阴物，会被突然的声响和生气吸引，但也有些，只会静静“目送”猎物走向它们预设的陷阱。
她必须活着把线索带回去，给周正。
河滩高坡上，周正盘膝而坐，面向那团不断翻涌、散发着腐朽恶意的黑雾。
腰腹处的烙印，在祠堂方向那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响传来的瞬间，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一下，灼痛陡然加剧。
不是林晚照触发了禁制。
他瞬间做出判断。
那种痛楚的牵引感，并非来自林晚照身上他留下的微弱感应，更像是……她靠近了某个与他腰腹这枚烙印“同源”的东西，引发了共鸣和反噬。
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联系被触动了。
他维持着面向黑雾、仿佛全力抵抗的姿态，左手却极其缓慢地、以最小的幅度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微微发烫的青铜业秤。
指尖在冰凉又灼热的秤砣表面，按照昨夜紧急商定的节奏，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三下——停顿——再两下。
遇强敌，速离。
这是给林晚照的信号。
他必须假定，她此刻正处于被监视的状态，这敲击声本身，也是他“慌乱”表现的一部分，演给暗处那双眼睛看。
果然，几乎在他敲击信号的同时，前方河滩上那团黑雾中的佝偻虚影，威压猛然增强。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泥沼，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碾碎他的骨骼，堵住他的呼吸。
周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顺势剧烈一晃，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喉头剧烈滚动，仿佛在强行吞咽涌上来的血腥。
他赌对了。
这具象化的、看似摇摇欲坠的对抗，能让幕后操控者更确信，他周正已是强弩之末，所有心神和力量都被牵扯在这古河道的“守”上，无力他顾。
他咬紧牙关，左手紧握业秤，将更多刚刚恢复、少得可怜的功德，毫不犹豫地注入其中。
秤杆上那点黯淡的金光，仿佛回光返照般，骤然明亮了一瞬，顽强地在浓郁的黑雾中撑开一圈微弱的光晕。
这光晕与黑雾互相侵蚀、湮灭，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
表演必须足够真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抗中缓慢流逝。
晨光似乎无法穿透这浓重的雾气，天地依旧昏暗。
周正保持着僵持的姿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他全部的注意力，却有一半悬在腰腹的烙印上，感应着祠堂方向的任何一丝变化。
大约过了半刻钟，那灼烧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腰腹间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以及烙印深处传来的、空落落的冰凉。
那丝微弱的感应，断了。
周正心中猛地一沉。
是林晚照成功远离了那个危险的“同源物”？
还是……她出了事？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窒，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虚弱。
就在他心神摇曳的刹那——
“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滴落声，传入耳中。
不是来自黑雾翻腾的河滩，也不是来自祠堂的方向。
声音很近，就在他身侧。
周正眼珠极缓地转动，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身侧不远处，泥泞的地面上，一滴浓稠如墨、泛着诡异暗红光泽的“血”，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之中渗出，然后，缓缓滴落。
“血滴”落在枯草上，没有溅开，反而像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以它为中心，周围数寸范围内的几株枯黄野草，无声无息地，从根部开始，瞬间化为了细腻的、灰白色的飞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经历了千百年的时光冲刷。
不是孽力黑雾的气息。
那“血”散发出的阴冷，更加纯粹，更加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不祥，与河滩上这团黑雾的腐朽恶意截然不同，却又似乎……在更深层次上，隐隐同源。
有第三方。
或者，是第三方的力量，刚才就在这附近窥视，此刻，留下了这滴“血”作为痕迹，或者……作为某种宣告。
周正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连指尖都冰凉。
他强忍着烙印残留的不适和心中翻涌的惊悸，目光死死锁住那滴静静躺在枯草灰烬中的、宛如活物的浓稠黑血，左手握着的业秤，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