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是活的。
它贴着地皮流动,舔过脚踝时带着刺骨的湿寒。
林晚照将自己缩进雾里,通阴体的特质让她呼吸渐缓,体温渐低,步伐轻得像一片被夜露打湿的落叶。
祠堂在望,歪斜的轮廓在雾中起伏,像一头匍匐巨兽的残骸。
她没有走正门。
绕到祠堂西北角,墙根潮湿的青苔滑腻异常。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触感并非全是泥土,有些碎石的排列带着人为的、微弱的规律。
她摸出周正塞给她的那张拓印纸,借着天边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鱼肚白微光辨认。
图纸粗糙,但几个点与眼下碎石的走向隐隐吻合。
爷爷的笔记提过,祠堂地下不止一个“桩子”,除了明面的鼎,应该还有支撑阵脚的辅点,或许更隐蔽,更……不祥。
她像一道影子,滑入祠堂侧面更窄的夹道。
这里堆满陈年垃圾和朽木,气味混浊。
拓印图上标示的第一个可疑点,就在这夹道尽头、一扇被木板钉死的小窗下方地基处。
窗户早已被封死,木板上布满虫眼和霉斑。
林晚照凑近,没有先动木板,而是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墙砖上。
起初只有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还有雾气流过缝隙的细微嘶声。
然后,她听到了。
极深极远的地底,传来一种……类似心跳,但又沉重粘稠得多的搏动声。
咚……咚……缓慢,有力,每一次搏动,都让紧贴墙壁的脸颊感到一阵轻微的、令人作呕的震颤。
不是活物的心跳,更像是某种巨大淤塞的脏器在勉强蠕动。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着陈年血垢、腐烂木头、还有更深层某种甜腥与铁锈交织的气味,从墙体的细微裂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就是这里。她心中确认。这下面有东西。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排钉死的木板。
没有工具,强行破拆动静太大。
她略一思忖,从布囊里取出一个扁圆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暗红色的、油脂状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草药混合动物腺体的气味。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几块木板的边缘缝隙处,然后退开两步,屏息凝神,手扣住了铜镜。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雾似乎更浓了些,夹道里光线黯淡如暮。
涂抹过红油的木板边缘,开始发生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那油脂仿佛活了过来,沿着缝隙向内渗透,留下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微纹路。
渐渐地,纹路蔓延,在几块相邻的木板背面,隐约勾勒出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文一角。
那符文并非刻上,更像是被油脂从内部“逼”出来的残留印记,带着令人心悸的阴邪气。
就在林晚照凝神记忆那符文形状,试图辨认其用途时——
“咔。”
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摩擦的脆响,从头顶斜上方传来。
不是风。
声音很近,就在她身后这堵墙的墙头,或者……祠堂侧屋顶的边缘。
林晚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铜镜几乎要自行翻转。
她猛地将身体压低,紧贴墙根最深的阴影,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通阴体的收敛功效被她催到极致,此刻的她,气息与墙角的霉烂木头、湿冷砖石再无二致。
是谁?
监视者?
还是祠堂里残留的、被刚才那阵“渗透”惊动的什么东西?
她没敢抬头看。
只是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耳朵和皮肤上,捕捉着任何一丝后续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空声。
只有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瓦响,只是晨雾中一个偶然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那声音太清晰,太刻意,就像故意敲给她听的一样。
冷汗沿着脊柱慢慢滑下。
她强迫自己继续等待,数着心跳,计算着时间。
足足三十个呼吸之后,墙头依旧毫无声息。
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却并未散去,反而更浓,像一层冰冷的蛛网,轻轻笼罩在她周身。
不能再等了。
周正那边随时可能开始“表演”,她的机会窗口正在缩小。
她咬了咬牙,目光再次落回那显露出残缺符文的木板。
风险已显,但线索就在眼前。
她缓缓吸了口气,指尖再次探向布囊,这次摸出的是一根细长的、尾端系着一枚小小铜铃的银针。
针是破煞的,铃是示警的。
她将银针捏在指间,对准了那符文残缺的核心一点,正要有所动作——
“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河底腥气的阴风,毫无征兆地灌入狭窄的夹道。
风很冷,卷动着浓雾翻滚。
而就在雾气翻腾的间隙,林晚照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对面墙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沾满湿滑河泥的旧布鞋的脚。
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鞋尖正对着她的方向。
林晚照的手指僵在半空,银针的尖端离木板只有一寸。
夹道里死寂无声,只有她骤然急促起来的心跳,擂鼓般敲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