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冻结般的平静,在他耳边响起,低得如同叹息:“周正,我们刚才……冲出来的方向,是河滩吗?”
周正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扭头,视线穿透灌木丛的缝隙和那层扭曲光线的灰白薄霭,死死盯向他们自以为“逃离”的方向——那片本该是古河道黑雾翻涌之地。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死寂的黑暗轮廓。
没有旋转的雾海,没有令人窒息的业障恶臭,只有一片低矮的、连绵的模糊影子,像是……废弃的屋舍?
还是别的什么?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他们根本没在往村道跑!
那庞然黑影的恶意,赵卫国被拖走的闷哼,甚至脚下这条“通往村中心的土路”……全都是假的?
那东西,或者说那背后的操控者,不仅制造了鬼打墙,更玩弄了他们的方向感和危机直觉,将他们诱导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所在!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而有节奏的梆子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从前方——那片他们原先以为是村道、此刻却面目全非的黑暗中传来。
“咚!咚!锵——!”
三慢一快,沉闷的梆子声混合着清脆的锣响,在潮湿的夜雾里回荡。
那是村里几十年如一夜、巡夜报平安的更夫刘老头的节奏。
刘老头,村里的孤寡老人,看着周正长大,少数几个隐约知道他爷爷“守村人”身份、却从不点破,偶尔还会给他塞块糖的耿直老人。
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的声响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缝隙。
是活人!
是刘老头!
只要遇到人,就能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哪儿,就能……
“刘大爷!”周正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急欲冲出,他张嘴就要喊。
胳膊却被林晚照猛地攥住,力道极大,指尖冰凉刺骨,瞬间掐灭了他那点刚升起的侥幸。
“不对。”林晚照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冽的颤音,“梆子声里……没有‘活人’的生气。只有很淡的……被操控的阴气丝线,像提线木偶。”
周正喉头一哽,那声呼喊死死堵在喉咙里。
业力视觉骤然聚焦,顺着林晚照提醒的方向“看”去。
前方灰白薄霭更浓一些的“道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踏着梆子声的节奏,一步一挪地从黑暗深处“走”出来。
身形、步态,甚至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轮廓,都与记忆里的刘老头别无二致。
但在周正此刻高度集中的业力视觉下,那具躯壳周围,并无活人应有的、哪怕再微弱的阳气火焰或善恶业力之光。
取而代之的,是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灰黑色气线,如同最阴毒的蛛丝,从那具身体的关节、后颈处延伸出来,没入更高处、更浓郁的夜色里,消失在未知的源头。
那不是人。或者说,不再是完整的活人。
佝偻的身影在距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十几步外停下。
梆子声戛然而止。
“刘老头”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头颅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光晕,照亮了那张脸——确实是刘老头的面容,皱纹深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眼珠像是蒙尘的玻璃球,固定在一个方向,毫无生气。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死,只有一片木然。
然后,那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
发出的,却根本不是刘老头那略带沙哑的嗓音。
而是一种混合了数种重叠音调的、男女老少皆有的诡异合音,像是许多个声音被强行糅在一起,透过这具躯壳的喉咙挤压出来:
“河……滩……不……能……去……”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音调怪异起伏,带着非人的滞涩感。
“回……去……”
“守……好……你……的……”
声音到这里,陡然一变!
那混合的杂音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个单独的、嘶哑破碎得如同破旧风箱、却让周正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语调——
“村……”
是爷爷!
是他爷爷临终前,抓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却执拗无比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时的嗓音!
一模一样!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周正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不是刘老头!
至少不完全是!
这东西在模仿,在拼凑,在利用这具躯壳和他记忆里的声音,传递信息,或者……诱导!
他猛地踏前一步,将林晚照更严实地挡在身后,右手早已紧握在布包内的业秤上。
体内所剩无几的功德之力被强行催动,注入业秤,并非为了触发业报攻击,而是将“业力视觉”的探查能力推到极致。
在那双被金芒微染的视野里,“刘老头”身上延伸出的灰黑色气线骤然清晰了数倍。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遥遥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村西头,那座早已荒废、传说闹鬼无数、连守村人爷爷都讳莫如深的老祠堂方向!
而不是他们刚刚遭遇恐怖黑影的古河道!
“他在把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引!”周正瞬间明悟,寒意更甚。
对手不仅熟悉村子的地理,熟悉更夫的作息,甚至可能……熟悉他爷爷!
这不仅仅是一场灵异袭击,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针对他心理的陷阱!
那“刘老头”见诱导的话语并未让两人现身或移动,空洞的眼珠似乎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随即,那张木然的脸上,嘴角极其突兀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拉扯出一个极端扭曲、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恶意与嘲弄。
紧接着,像是支撑的线被骤然剪断,那具佝偻的身躯猛地一软,如同一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在地。
“噗通”一声闷响。
脸朝下,砸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再无声息。
只有那根旧梆子,滚落一旁,沉入草丛阴影。
周正没有立刻上前。
他死死盯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业力视觉中,那些灰黑色的气线在躯体倒地的瞬间,如同受惊的毒蛇,倏然缩回,消失在夜空深处。
束缚解除了,但那具身体里,属于活人的生气,也早已荡然无存。
真正的刘老头,此刻生死未卜。
风更冷了,卷着远处河滩方向隐约的呜咽,掠过荒草。
林晚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了。线断了,人……可能早就……”她没有说下去。
周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望向灰黑色气线消失的、村西老祠堂的方向,那里是陷阱的源头,也是操控的起点。
“去老祠堂。”他声音沙哑,斩钉截铁,“真正的源头在那儿。赵卫国……可能也在那边。”
话音未落,灌木丛另一侧,他们原先认定的“砖窑”方向,此刻却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过碎砖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半分的、短促的抽气。
那声音,听起来年轻,惊惶,绝非赵卫国。
周正和林晚照骤然转身,背脊紧绷,面向那片重新被未知黑暗笼罩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