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权衡。
身后河滩那庞然黑影散发的恶意如同冰河倒灌,身前赵卫国那声被扼断的闷哼则像烧红的铁钎,捅穿了犹豫。
“走!”周正嘶声低吼,抹去嘴角血沫,拽起林晚照就朝赵卫国声音消失的村道方向猛冲。
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抗拒,变得湿滑粘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冰冷表皮上。
夜风裹挟着河滩的腥气和那非人低吼的余韵,死死咬在他们背后。
林晚照被他扯得踉跄,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腕,指尖冰凉,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共同的决绝。
她的额间灵光不再剧烈跳动,反而转为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微亮,那是通阴体在危险逼近时本能的内敛与警觉。
他们冲离河滩边缘,踏上那条通往村中心的土路。
远离了最浓郁的黑雾旋涡,周正腰腹烙印的灼痛稍微缓解,但那股被庞大恶意锁定的寒意依旧如附骨之疽。
业力视觉被迫维持着,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所有温情的表象,只剩下粗糙的线条和流动的、代表不同属性的晦暗光影。
土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是收割后留着硬茬的稻田,黑沉沉一片。
远处,村落的轮廓在夜色中蜷伏,零星几点昏黄灯火,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像黑夜海洋中随时会熄灭的孤岛。
没有呼喊,没有搏斗声。
赵卫国倒下的地方一片死寂,那寂静本身就成了最刺耳的警报。
“这边!”林晚照忽然压低声音,头转向路旁一片茂密的、靠近老槐树的灌木丛。
她鼻翼微动,“有血气……很淡,还有……烟味,不是旱烟。”
周正立刻会意。
两人猫腰钻入灌木丛后的阴影。
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浓重的植物气息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周正蹲下身,手指拂开潮湿的草叶,指尖触到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粘腻。
是血。
量不多,但足以证明赵卫国在这里停留过,或者说,被拖拽过。
他顺着那微不可察的拖拽痕迹望去,目光穿过灌木缝隙,投向不远处那座废弃的旧砖窑黑洞洞的入口。
砖窑早已停产多年,烟囱歪斜,像指向天空的一截朽骨。
那里一片漆黑,是比夜色更浓稠的虚无。
就在这时,林晚照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比划:
“窑里……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不是视觉上的凝视。
是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关注”,如同黑暗本身拥有了意识,将触须悄然延伸至此,拂过他们的脊背。
周正屏住呼吸,缓缓将手探入布包,握住了那枚业秤。
青铜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试图冷却他狂跳的心脏。
他凝聚起所剩无几的功德之力,准备应对任何从那黑暗窑洞中扑出的东西。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砖窑侧面,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被月光勉强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荒草地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仿佛鞋底碾碎干枯草茎的——
“喀嚓。”
声音近在咫尺。
两人悚然回头。
月光下,荒草地空荡依旧,只有衰草在夜风中微微起伏,投下晃动不止的、凌乱的影子。
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那声音,真实得不容错辨。
周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地重新看向砖窑入口,黑暗依旧沉默。
再转向荒草地,月光惨白。
林晚照的脸色在清冷的月色下近乎透明,她缓缓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不对。”
哪里不对?声音不对?位置不对?还是……
周正的脑中灵光一闪,如同冰面炸开裂痕。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草茎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他再抬头,望向砖窑侧面那片荒草地——
月光从他们身后,从远离村落、靠近河滩的方向照来,将灌木和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指向砖窑。
而那片荒草地,位于砖窑侧面,本该被砖窑自身的轮廓遮挡大部分月光,显得更加昏暗。
可此刻,在那里起伏的衰草,以及草地上方本应模糊的一切,却被一种均匀的、清冷的光晕照亮着,轮廓清晰得刺眼。
光线,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周正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和林晚照的身后。
来时的土路,依旧沉浸在河滩方向涌来的、混杂着黑雾的晦暗夜色里。
而在他们与土路之间的这片灌木丛阴影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薄霭。
薄霭之外,土路上的一切,远处的田垄,更远处的村舍轮廓,都微微扭曲、变形,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水幕。
他想起了林晚照之前的话:有东西在干扰我们的“认知”。
不,不仅仅是认知。
那东西,已经来了。
林晚照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冻结般的平静,在他耳边响起,低得如同叹息:
“周正,我们刚才……冲出来的方向,是河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