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击门框的钝响还在夜风中颤抖,周正胸腔里那股冰寒的回响却已化为实质的警兆,炸遍全身。
窗外那声只有他能感知的业力波动,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方才的愤怒与彻骨寒意。
档案是过去的标记,而这声波动,是现在进行时的警示!
他猛地站起,因腹间烙印的灼痛与连日消耗的虚弱而晃了一下,一只手被林晚照稳稳扶住,她的掌心冰凉却有力。
“古河道,”周正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有东西被‘惊动’了,非常剧烈。”他快速将那几页薄脆却重若千钧的蜡封档案塞进炕席底下,手指触到粗糙的席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冷汗渍。
“赵卫国那边情况不明,但刚才那声……我们得立刻去看看。那动静不对劲,不像以前的残留怨念,是活的……或者,是被唤醒的。”
他抓起炕边那个装着业秤、墨斗、几枚特制铜钱以及一小包朱砂的旧布包,斜挎在肩。
布包带子勒过肩膀的触感,带来一丝诡异的踏实,仿佛战士握住了唯一的武器。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扫过林晚照,决绝中混杂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林晚照没有废话,只是点了点头,通阴体质让她对弥漫在空气里那股无形无质、却越来越重的“脏东西”格外敏感,颈后的汗毛早已根根竖立。
“走后窗,避开村道。”她低语,声音绷紧如弦。
夜色浓深如墨,吞噬了星月。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绕开可能存在的、属于“他们”的视线,穿过屋后菜园的篱笆缝隙,踏上通往古河道那条荒废的田埂小路。
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带着雨后特有的腥气,每一步都陷下些许,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是大地在不安地叹息。
越靠近古河道方向,周正腰腹间那处烙印的灼痛就越发尖锐,从持续的闷烧变成了针扎火燎。
与此同时,他的业力视觉几乎不由自主地完全开启——并非主动激发,而是被动地、被前方越来越浓烈的“东西”强行撑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白日里看去,那片区域不过是比周围更加凹陷、淤泥颜色更深一些的河滩沟壑,残留着些令人不适的阴冷。
可此刻,在周正的视野中,那里已彻底化为一片活化的地狱绘卷。
粘稠得如同原油的黑色雾气,正从地面、从那些干裂的淤泥裂缝里,汩汩地涌出。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缓缓地、以一种令人眩晕的轨迹旋转着,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不断向内塌陷的黑暗涡旋。
涡旋的中心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某个无比深邃的所在。
雾气并非单纯的气体,里面翻滚、沉浮着无数扭曲的虚影——半透明的、拉伸变形的人脸,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枯瘦如柴、奋力抓挠的手臂;还有难以名状的、仿佛无数残肢碎块拼接而成的轮廓……它们拥挤在黑雾里,随着涡旋的转动而浮沉,无声地嘶嚎,散发出纯粹的、冻结灵魂的怨恨与痛苦。
即使没有周正的业力视觉,林晚照也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抱紧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阴气……不,是‘业障’的浓度在急剧升高。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在被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声音’,从最底下‘引’上来!它在呼应……呼应档案里的东西?还是呼应……你?”
周正心脏猛地一缩。呼应他?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烙印的剧痛和灵魂本能的颤栗,试图向前靠近,哪怕只有几步,想要看清那涡旋中心究竟是何物。
他刚一迈步,脚下踩断一截枯枝,发出“咔嚓”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河滩边异常突兀。
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前方那片缓缓旋转的黑色雾海陡然一滞,随即如同被激怒的兽群,猛地翻滚起来!
数道浓黑如墨的雾气触手,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阴寒和直钻脑髓的恶意尖啸(虽无声,却直接作用于意识),朝着周正和林晚照所在的位置扑卷而来!
速度之快,远超以往遭遇的任何残留怨念!
周正瞳孔骤缩,几乎是出于战斗本能,右手瞬间探入布包,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青铜业秤。
念头急转,体内通过先前超度、守护积累的“功德”被迅速调动。
业秤在他掌心微微一颤,秤杆上代表“善”的一侧微不可查地亮起一丝黯淡的金芒。
一层稀薄却凝实的金色光晕,以周正为中心,倏然张开,将他和身侧的林晚照勉强笼罩进去。
扑在最前面的几缕浓黑雾气触手撞在光晕上,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冒出几股腥臭的青烟,触电般缩回。
光晕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却暂时将致命的黑雾逼退在三尺之外。
然而,就在这一小圈微弱金光亮起,刺破黑暗的刹那——
雾气涡旋的最深处,那片连业力视觉都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里,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轮廓,猛地“凝实”了一瞬。
那是一个高达数米的、佝偻着背脊的黑影,勉强能看出人形,却扭曲得违背常理。
它没有五官的平滑面部,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了周正的方向。
没有目光,但周正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根冰锥狠狠刺穿!
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时间与思维的恶意,混合着某种古老、蛮荒、充满无尽孽债的恐怖气息,穿透稀薄的光晕,穿透时空,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而在那纯粹的、压倒性的恶意深处,周正那被业力视觉强化的感知,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可能错辨的……
熟悉感?
就像……就像深埋血脉里的某种共鸣,对烙印来源的……呼应?
“噗!”周正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溅在身前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干。
业秤的光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腰腹的烙印滚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与那巨影散发出的恶意产生着骇人的共振。
林晚照惊呼一声,用力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她的脸色在微弱金光下惨白如纸,额间那点通阴体质的天生灵光剧烈跳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瞬间,死寂被打破了。
远处,靠近村道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急促的、刻意压低却充满惊惶的呼喊,撕裂了夜幕:
“周正!林丫头!”
是赵卫国的声音!
但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充斥着周正从未在他这个老公安身上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快走!别管河滩!别回来!”赵卫国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某种挣扎的摩擦声,“他们……他们来了!不止……不止是工作组……”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狠狠砸在肉体上的钝响。
紧接着是短促的、被强行扼断的闷哼,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以及衣料在地面急速拖拽的窸窣杂音。
旋即,一切声音被陡然狂啸而起的夜风彻底吞没。
那风声,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猛烈,都要寒冷,裹挟着河滩上翻涌的黑色雾气,如同万千冤魂的呜咽,席卷过整片荒芜的河道。
周正抹去嘴角的血迹,握紧业秤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他看向赵卫国声音消失的方向,那片黑暗浓得化不开,又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雾气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庞大佝偻的恐怖黑影。
远处是已然降临的、属于“人”的围剿与危机。
眼前是被彻底惊醒、伺机而动的、属于“非人”的恐怖孽障。
而他自己,就站在这两者即将碰撞的、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