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无辜又带点天真的笑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扑闪了两下。
“当然信啊,”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被他吓到后的娇嗔,“童话里不都这么说嘛。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正在审视她那颗受过严格训练、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脏。
他牵起她的手,那温热干燥的触感,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镣铐。
“走,带你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车子连夜驶向了城市郊区的一座科技园区。
深夜的园区寂静无人,只有路灯投下孤独的光晕。
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摊牌了?
这么快?
他要把她带到哪里?
荒郊野外,毁尸灭迹一条龙服务?
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车最终停在一栋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前。
沈既白用指纹和虹膜接连通过了三道门禁,领着她走进去。
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股由服务器散热系统带来的、恒定的干燥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电流的嗡嗡声。
苏晚的呼吸一滞。
这里不是什么杀人抛尸的黑作坊,而是一个巨大的、堪比国家级情报中心的数据机房。
无数服务器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像一片无穷无尽的蓝色星海。
而正对着他们的,是一面由数十块高清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屏幕墙,此刻正安静地沉睡着。
“我的一个私人数据中心,”沈既白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公司里出了点问题,有人在悄悄往外送东西。我想请你帮我一起看看,这个‘内鬼’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像是在邀请她玩一个解谜游戏,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宠溺。
但苏晚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是审判。
她就是那个“内鬼”。
沈既白拿起一个平板,在上面轻轻一点。
巨大的屏幕墙瞬间被点亮,无数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通讯日志、监控录像的缩略图、资金流水、网络访问记录……过去数月,他商业帝国版图内的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像一具被精细解剖的尸体。
而其中,有一个文件夹被高亮标注——【苏晚】。
沈既白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屏幕墙上的数据也随之变化。
苏晚看到自己进出花店的每一帧画面,看到她每一次通话的记录,看到她手机连接过的每一个WIFI信号,甚至看到了她网购一束包装纸的订单详情。
他像个掌控一切的神,将她过去几个月的人生,以数据的形式,一帧一帧地在她面前回放。
苏晚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汲取着那一点点凉意来保持清醒。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连翅膀上的每一丝纹路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终于,沈既白的手指停下了。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墙上一个被红色方框特别标注出来的数据节点上。
那是一条源自她花店网络的、在一个月前的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发出的加密数据包。
它极其短暂,只有几百KB,目标地址在境外,经过了数次跳转,无法追踪。
“一个月前,林薇被绑架的前三天,”沈既白转过身,黑眸沉沉地锁住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花店,发出一个用军用级算法加密的数据包。晚晚,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服务器的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耳语,每一个字节都在拷问她。
来了,最终的审判。
苏晚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闪过无数念头。
承认?
不,那是找死。
抵赖?
证据确凿,只会让他更确定。
那就只剩下……B计划。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几秒钟后,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神也开始躲闪,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一副被人戳穿了小秘密的窘迫模样。
“这个……是……”她支支吾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也越埋越低。
沈既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掉进陷阱。
“是……是薇薇啦!”苏晚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羞恼和一丝为朋友打抱不平的义气,“她那个神经病前男友,分手了还一直骚扰她!发短信、打电话,甚至还跟踪她!薇薇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又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想先在线咨询一下律师,看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限制令。”
她越说越顺,情绪也越来越投入:“但是又怕聊天记录被那个变态用什么黑客手段弄到,到时候对质起来更麻烦。所以她一个懂电脑的朋友就给了她一个加密软件,说是绝对安全!那天晚上她就在我店里,用我的网和我一起跟律师聊的!我怕你……怕你觉得我交友不慎,多管闲事,就没敢跟你说……”
为了让这番说辞天衣无缝,她甚至开始当场“背诵”伪造的聊天记录,细节丰富到令人发指。
“我还记得那个律师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自然人享有隐私权’,还建议我们保留骚扰短信和监控录像作为证据。薇薇当时还哭了,说‘我只想好好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我们俩还一起骂了那个渣男半个钟头……”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一个为闺蜜的隐私担惊受怕、有点法律常识但又不多、善良又有点小胆怯的女性形象跃然纸上。
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处语气的停顿,都精准地踩在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点上。
沈既白长久地注视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让人看不真切。
就在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破喉咙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冬雪初融,瞬间驱散了机房里所有的冰冷。
他走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和自嘲,“是我太多疑了。最近公司的事,让我有点紧张过头了。”
苏晚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被当成商业间谍了呢。”
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
第二天,苏晚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个精致的黑色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机身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品牌Logo,只有在转轴处有一个小小的、用白金雕刻的字母“S”。
“这是什么?”苏晚有些疑惑。
“你的旧电脑可能被那个‘渣男’的黑客朋友盯上了,不安全。”沈既白一边帮她打开电脑,一边解释道,“这台是我找人定制的,全球唯一。它的安全系统是军用级别的,物理隔绝一切外部扫描,除非我授权,否则没有任何数据可以被截取或植入。”
电脑屏幕亮起,一个简洁到极致的操作系统呈现在眼前。
苏晚的心,却随着那光亮,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嘴上说着抱歉,行动上却用一张更精密、更无法挣脱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他微笑着,像一个体贴入微的完美男友,提出了那个无法拒绝的要求:“以后,你就用它处理所有的私人事务吧,包括……和朋友的聊天。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这句话,等于强迫她做出选择——要么彻底和组织切断联系,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岛;要么,就将每一次秘密行动,都清晰地直播到他眼前。
苏晚看着他温柔的笑脸,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而行刑人,正亲手为她戴上了一副用爱意打造的、闪闪发光的电子镣铐。
“好啊,”她笑着应下来,伸手抚上那冰凉的金属外壳,“那我得赶紧把旧电脑里的照片都拷过来,里面可都是我们的回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