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他温柔的嗓音里,在他深情款款的注视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成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将成为一场在悬崖边上演的独角戏。
观众,只有沈既白一人。
而赌注,是她的命,也是她身为警察的全部尊严。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沈既白离开了。
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压迫感终于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苏晚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苹果清香,此刻闻起来却像某种慢性毒药的引子,让她阵阵作呕。
她的目光像是生了锈的探照灯,一寸一寸,艰难地扫过这个看似温馨舒适的单人病房。
纯白的墙壁,高级的护理设备,甚至窗边那盆绿意盎然的兰花,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但苏晚知道,这是一个用金钱和伪善打造的、比钢铁牢笼更坚固的囚室。
刚才,沈既白抱着她的时候,那只看似在安抚她后背的手,有过一个极细微的、不合常理的停顿。
位置就在她左侧肩胛骨下方,紧贴着病床的金属床头支架。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茫然。
她缓缓挪动身体,装作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却“不经意”地滑向了那个位置。
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顺着光滑的支架内侧一路摸索。
然后,在一个焊接点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带着一丝棱角的凸起。
那东西的质感,绝不属于病床本身。
找到了。
苏晚的心脏狠狠一沉,几乎要坠入无底的深渊。
指尖触碰到的冰冷,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的寒意。
他果然不信她,哪怕一秒钟都没有。
这场深情大戏的背后,是密不透风的监视。
她迅速收回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挠了一下痒。
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里没有秘密。
第二天上午,护士进来例行检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苏晚知道,这是沈既白的钞能力在发挥作用。
她微笑着道谢,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病弱的无力。
“护士小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苏小姐您说,什么事我们都给您办妥!”护士受宠若惊。
“我想订一束花,送到病房里,看着心情能好点。”苏晚顿了顿,像是有些费力地回忆着,“就要……‘晨雾幻紫’吧,那是我店里培育的新品种,洋桔梗的一种。你打我花店的电话就行,报我的名字,他们知道怎么送。”
“晨雾幻紫”,这是她和张队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暗号。
意思是:我已暴露,身陷囹圄,请求紧急通讯,随时准备执行最终预案。
护士满口答应着,立刻掏出手机准备记录。
苏晚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然而,仅仅一个小时后,推进病房的不是那个梦幻般的紫色花束,而是一辆载着巨大花瓶的推车。
花瓶里,插满了近百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颜色艳丽得仿佛滴着血,浓郁的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送花来的护士脸上堆着笑:“苏小姐,您的花到了!沈先生亲自给您换的,他说您对某些花粉可能过敏,还是玫瑰最安全。您看,多漂亮啊!”
苏晚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和床单一样惨白。
红玫瑰的花语:热恋,以及……占有。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用这种方式,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你的所有求救信号,都只会被我拦截。
你的世界,只准有我。
与此同时,市局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水泥。
张队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晚星”的灰色信号点,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还是没消息吗?”他哑着嗓子问。
技术员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晨雾幻紫’的订单没有触发。花店那边我们的人回报,今天上午确实接到一个来自中心医院的订单,但指名要的是九十九朵卡罗拉红玫瑰,付款人是沈既白。”
“啪!”张队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嗡嗡作响。
信号被截了!苏晚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更糟糕的是,一名穿着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督查人员,面无表情地推门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张建国同志,关于两天前城南废车场发生的、未经指挥中心批准的武装营救行动,纪律部门需要你做出解释。”督查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根据线报,这次行动的源头,是一通无法追踪来源的匿名报警电话。而行动的目标,林薇,是‘晚星’同志唯一的直系社会关系人。”
张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另外,”督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上级已经做出决定。鉴于‘晚星’同志已超过七十二小时未与组织建立有效联系,且其行为可能已对专案组造成不可控风险。从即刻起,暂时中断所有对‘晚星’的主动联络,将其任务状态由‘主动卧底’,调整为‘被动观察’。”
“什么?!”张队猛地站起身,“这等于放弃了她!她现在被沈既白控制着,正是最需要我们的时候!”
“这是命令。”督查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在无法确认她是否已被策反的情况下,任何支援都可能变成引火烧身的陷阱。张队,你要对整个专案组负责。”
冰冷的命令,像一把锁,死死地锁住了张队最后一点希望。
他眼睁睁看着那扇代表着支援和信任的大门,在苏晚面前,被自己人亲手关上了。
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林薇。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原本明亮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显然那场绑架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晚晚!”一见到苏晚,林薇的眼泪就决了堤,她扑到床边,死死抓住苏晚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那个混蛋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沈既白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通过墙上那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针孔摄像头,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苏晚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在冰冷任务中唯一的温暖。
可现在,她必须亲手把这份温暖推开。
“薇薇,你怎么来了?”苏晚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疏离而冷淡。
林薇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晚晚,你……我听说你出车祸了,我担心你……”
“我没事。”苏晚打断她,眼神瞟了一眼天花板的角落,“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苏晚你疯了吗!”林薇的情绪瞬间崩溃了,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你跟我走,我们离开他!他是个魔鬼!他身边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够了!”苏晚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冷得像冰,“林薇,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好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沈既白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爱他,我愿意待在他身边。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林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苏晚,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悲伤。
她捂着嘴,踉跄着跑出了病房,压抑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像一把钝刀,在苏晚的心上反复切割。
房门关上,世界重归寂静。
苏晚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鬓角。
她斩断了回家的路,斩断了唯一的友情。
从此,她是真正的孤岛。
没过多久,沈既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
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走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把这个喝了,身体才能好得快。”他的语气温柔依旧。
苏晚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顺从地张开了嘴。
连续几天的“休养”,苏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
沈既白亲自为她办好了所有手续,然后将一件温暖的羊绒大衣披在她身上。
“走吧,我们回家。”他牵起她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
苏晚没有问回哪个家。
她知道,那个她精心布置过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花店二楼,她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却没有开往她熟悉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驶去。
最终,停在了一栋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下。
这里是整个城市最顶级的公寓——“云顶天阙”。
沈既白领着她走进专属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苏晚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之前的房子太小了,”他伸手,轻轻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方便照顾你。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