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起,肾上腺素就像高压水泵一样,瞬间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直接打包这些数据,那无异于在黑夜里点燃一支火炬,告诉沈既白“我在这里”。
她要做的是拆解、伪装、再投递。
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将那些“幽灵批次”的出库时间、承运商名称、货物编码等关键碎片,像拆散的乐高积木一样,打乱顺序,逐一复制进去。
然后,她从网上下载了一份近期佳士得秋拍的艺术品图录,将这些数据碎片以十六进制编码的形式,伪装成几幅高清油画图片的冗余元数据,嵌入其中。
外表看,这是一份平平无奇的电子图录,就算被截获,也只会看到梵高和莫奈。
但只有陈锋那边的技术人员,用约定的密钥和特定算法反向解析,才能从像素的缝隙里,剥离出那些指向罪恶的数字。
做完这一切,她登录了一个早就废弃的、用假身份注册的死信箱邮箱。
这种邮箱的特点是服务器在海外,邮件只保留二十四小时,阅后即焚,不留任何痕迹。
她将这份伪装成图录的文件作为附件,发送到了另一个同样性质的、属于专案组的死信箱。
整个过程,她的手指冰凉,心脏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次敲击键盘都伴随着剧烈的搏动。
有成功的窃喜,但更多的是在钢丝上行走的巨大风险。
发送成功。
她立刻启动了一个专门编写的反追踪小程序,将自己电脑上所有的操作痕迹、缓存文件、注册表记录,甚至连硬盘的磁道信息都进行了深度清理和覆写。
一通操作猛如虎,搞定之后,这台笔记本电脑比刚出厂时还要干净。
苏晚瘫倒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真丝睡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这是她成为“苏晚”以来,第一次拿到如此具体、如此接近核心的证据。
这感觉,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隧道里挖了几个月,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丝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真实。
然而,一天过去了。
两天。
三天。
死信箱里空空如也,专案组没有任何回复。
这不正常。
按照流程,无论情报价值大小,“猴子”都应该在六小时内给她一个确认收到的安全回执。
石沉大海。
焦虑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悄悄爬上来,缠住了她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是传输过程中被截获了?
还是自己的加密方式出了纰漏?
或者……更糟糕的,是沈既白已经发现了?
她不敢再登录那个后台系统,生怕任何一丝异常的操作都会引来注视。
这几天,她表现得和往常一样,陪沈既白吃饭,看他处理文件,甚至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下一个假期去哪里滑雪。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
就在第四天傍晚,当她心不在焉地修剪着一束从花店带回来的白色洋桔梗时,被她藏在首饰盒最底层的一部备用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微弱得像蚊子扇动翅膀,却让苏晚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是她和陈锋约定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动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通道。
她借口去洗手间,反锁了门,从首饰盒里拿出那部看起来像个老式MP3的设备。
屏幕上只有一行极其简短的加密文字,像乱码。
她深吸一口气,用脑中记忆的口令在心里默念、解码。
乱码褪去,浮现出真正的讯息。
“发信人:猴子。内容:数据已收到,价值确认。但陈队让我转告,副组长老严在会议上提出,你近期的情报带有过多目标人物的主观引导信息,怀疑你已被‘污染’,要求暂停你的主动情报收集,等待内部风险评估。”
嗡——
苏晚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瞬间一片空白。
污染?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里,烫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冒着随时可能暴露的生命危险,从魔鬼的牙缝里抠出来的线索,换来的不是支持和下一步指示,而是“污染”的嫌疑和“暂停”的指令?
找到关键证据的喜悦,在这一刻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热气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冰冷和愤怒。
老严那张严肃刻板、永远带着审视目光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知道他一直不赞成这个“美人计”式的卧底方案,认为风险太高,也太“不光彩”。
现在,他终于抓到了攻訐她的把柄。
什么叫“带有过多目标人物的主观引导信息”?
难道她发回去的情报,要写成“沈既白是个好人,他只是不小心走了歪路”吗?
荒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什么叫孤立无援。
前面是沈既白滴水不漏的监控和深不见底的算计,而身后,本该是她最坚实后盾的组织,却出现了裂痕与猜忌。
就在这时,洗手间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
苏晚浑身一颤,闪电般地删除了信息,将设备塞回首-饰-盒底部,用一堆项链耳环盖住。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然后停下。是沈既白。
“晚晚?”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在里面待了很久,不舒服吗?”
苏晚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的温柔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像一张从天而降、密不透风的网,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将她与外面那个让她失望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岸上的稻草,却发现那根稻草也在怀疑她,甚至想收回去。
而水下的那个“怪物”,却在此刻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