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的雪松香薰钻入鼻腔,冰冷,锋利,像沈既白本人。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将那枚通体漆黑的加密U盘,轻轻插入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没有自动播放窗口,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按照之前被“培训”过的记忆,打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浏览器,输入了一串由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符号组成的、长到能逼疯任何正常人的网址。
屏幕一黑,随即跳出一个简洁到极点的登录框,背景是一片流动的暗金色数据流,像宇宙深处的星云。
她将自己的指纹印在笔记本的识别器上。
“滴。”
验证通过。
她将脸对准摄像头。
“虹膜信息匹配成功。”
机械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
“欢迎您,观察者-SW01。”
苏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观察者?
SW01?
这是他的命名方式吗?
把她当成一个资产,一个项目,还是一个……标本?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主界面比她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左侧是几大板块:实业投资、风险对冲、新兴科技。
每一个板块下,都罗列着数十个子公司的名称和项目代号。
“普罗米修斯”赫然在列,只是后面标注的状态是“预备执行”。
她试着点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为“深海回声”的项目。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这家公司的实时财务报表,精确到每一笔行政开销。
从员工工资到下午茶订了哪家的甜点,一目了然。
她甚至能看到项目进度的甘特图,哪个环节的负责人是谁,进度是提前还是落后。
这权限……大得吓人。
她就像一个坐在云端的上帝,俯瞰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一角,看着那些穿着昂贵西装的精英们为了一个个数字焦头烂额。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太干净了。
这些报表,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范例。
所有数据都严丝合缝,逻辑闭环。
她又随机点开了几个不同行业的子公司,结果都一样。
就像一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犯罪现场。
她尝试搜索与“巴拿马”“特殊目的公司”相关的关键词,系统提示“无结果”或“权限不足”。
她又试图追溯几笔数额巨大的“咨询费”的去向,可资金流到某个香港的壳公司后,就彻底断了线索,像是凭空蒸发了。
她明白了。
他给了她一片森林,却在每一棵她可能感兴趣的树上都挂了“禁止攀爬”的牌子。
他让她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红点闪烁了一下。
她移动鼠标,悬停在上面。
“后台日志记录已开启。您本次登录时长:17分38秒,点击操作:54次,鼠标轨迹总长:28.7米。数据已实时同步至主控端。”
苏晚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冰凉。
她的一举一动,她对什么好奇,她在哪个页面停留了多久,全都被这套冰冷的系统记录下来,然后像一份战报一样,实时呈现在沈既白的眼前。
这根本不是什么钥匙,这是拴在她脖子上的电子狗牌。
她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感觉,比被一百个高清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视还要令人窒息。
那是一种灵魂被放在显微镜下,一寸寸剖开的恐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黑色宾利平稳地滑入城市之巅一栋摩天大楼的地下车库。
“沈先生,苏小姐,晚上好。”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侍者早已等在专属电梯口,恭敬地拉开车门。
苏晚今晚穿了一条沈既白亲自为她挑选的墨绿色丝绒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像一池深夜的湖水。
她挽着沈既白的手臂,能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手臂的肌肉是放松的。
“这是‘天穹会’,”电梯以一种令人愉悦的平稳感飞速上升时,沈既白在她耳边低语,“我在这里有个常驻的房间,叫‘净室’。”
“净室?”听起来像个茶馆或者禅房。
沈既白笑了笑,没解释。
电梯门打开,奢华却不庸俗的景象扑面而来。
空气中飘着一股高级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香气,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木质调熏香。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低沉的交谈声和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穿着黑色旗袍式制服,身段玲珑、气质干练的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她的妆容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笑容也是,完美地卡在热情和疏离之间。
“沈先生。”她微微躬身,目光在掠过苏晚时,没有丝毫多余的停留,仿佛她只是沈既白手臂的延伸。
“安娜。”沈既白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对安娜说:“介绍一下,苏晚。以后她来,权限和我一样。”
这句话的分量,让那个名为安娜的女人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凝滞。
她立刻调整过来,对着苏晚露出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苏小姐,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安娜。您真是太美了,沈先生的眼光,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
苏晚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训练有素的职业化,以及职业化背后深深的审视。
她得体地笑了笑:“安娜经理,你过奖了。”
她是如何得知这个女人叫安娜的?
沈既白刚刚已经说过了。
信息,必须有源头。
沈既白带着她,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没急着去所谓的“净室”,而是在大厅里和几个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随意交谈。
苏晚的注意力,很快被他们的“交易”方式吸引了。
她看到一个穿着中式褂衫、戴着翡翠扳指的老者,和沈既白聊了几句关于古董花瓶的话题后,两人各自从口袋里拿出一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通体漆黑的定制手机。
没有扫码,没有输密码。
他们只是将两部手机背对背轻轻一碰。
“滴”的一声微响。
老者手机屏幕上似乎闪过一串复杂的代码流,然后,他满意地笑了笑,对沈既白说:“沈总的‘渡鸦’,还是这么稳妥。”
随后,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起手机,继续聊起了天气。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隐秘,高效,像一场无声的魔术。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渡鸦”?
这又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代号。
这绝不是普通的银行转账。
就在这时,沈既白的私人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对苏晚说:“一个海外长途,我去处理一下。”
他转身走向一处僻静的角落。
几乎是同时,安娜端着两杯琥珀色的香槟,像一只优雅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苏小姐,尝尝这里的‘落日’,不含酒精。”她递过一杯。
“谢谢。”苏晚接过,却没有喝。
安娜自己抿了一口,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沈既白的背影,然后落在苏晚身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沈先生从不带任何女伴来‘净室’,您是第一个。能被他这样毫无保留地保护和信任,真是令人羡慕。”
苏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保护?
信任?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冰冷的“SW01”代号和实时监控的后台日志。
但她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娜话里的关键词——“净室”。
沈既白提到过,安娜也提到了。
她们此刻明明身处大厅,安娜却刻意强调“净室”。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点。
苏晚抬眼看向安娜,却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恰到好处的恭敬,更深处,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警告。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你能进来,是因为主人允许你进来。
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试图去看那些你不该看的东西。
安娜的笑容依旧完美,她举起酒杯,对着苏晚遥遥一敬,像是在分享一个闺蜜间的秘密:“这地方,看着是销金窟,其实啊,更像个……过滤器。能进来的,都是被‘清洗’过的,干净得很。”
她特意在“清洗”两个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顶级会所,根本不是什么社交场所,这是一个精心构建的、物理隔绝的“安全区”,一个用来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净室”。
安娜的话,既是示好,也是敲打。
她正想说点什么来试探,沈既白已经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他自然地接过苏晚手里的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递还给她,动作亲昵得像是他们的日常。
“安娜,”他看着面前的经理,语气平淡,“周末,我要用一下3号船坞。”
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沈先生,会为您清空。需要准备航行计划吗?”
“不用,”沈既白目光转向苏晚,眼底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只是带她去看看,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那些大家伙,在水里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