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着两位长老。
一直以来，东外岛都和邪灵勾画在一起，他原以为不过是传说，如今听来，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白胡子长老缓缓道来，声音苍老却沉稳，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礁石："祖上没有留下任何画像，也没有留下名字，不知男女，但他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像是在追溯某段久远的记忆："原本东外岛有土著，祖先与他们通婚，诞生的后代中，偶尔会出现继承祖先血脉之力的人。继承血脉的后人一般会成为东外岛的领袖，而且他们天生可以与红嘴鸟和鲸鱼沟通。"说到这里，他似乎自己也仍旧惊叹于血脉的神奇，不好意思地抚了抚白胡子，笑了笑，"它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你应该也见过了。"
云川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一个矛盾点。星影是被触手怪托举着来的，可触手怪和红嘴鸟、鲸鱼不是同类。他立即发问：”那触手怪呢？星影难道也能和它沟通？"
长眉毛长老眉头微微蹙起，神情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触手怪是生活在我们岛屿周围的神兽，是祖先时代留下来的。它不参与任何争端，平时也没有人能与它沟通。星影姑娘来了之后，居然与它沟通上了，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星影插话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说得不错。所以触手怪才只是扒着你们的船，没有攻击你们。"
她转过头，正色看向云川："好了，云川大教宗，我们也算为你答疑解惑了。现在，你是不是也该为我答疑解惑？"
云川对上她的眼睛。星影生得极好，眉眼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气势让他想起圣城里某些古老壁画上的神像，端庄，高远，不属于凡尘。
"想知道什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星影面色严肃："我到底是谁？我的父母是谁？"
云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像是被这个问题带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父母是谁。"
星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说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大喊大叫更有力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凭什么宣扬我是圣女转世？"
云川无奈地抬了抬手："我的解释你可能不信。你需要跟我去一个地方，去了，你才会信。"
云川就这样被好吃好喝地看管起来，直到第二天清晨。
凝日岛的天还没亮透，海雾还没散尽，岛上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那声音低沉、绵长，像是从大地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某种庄严的悲意，一声接着一声，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云川站在窗前，看向海岸边。
东外岛的人们沿着岸线站成一排，手持号角，面朝大海，神情肃穆。海面上，晨光将海水染成深沉的灰蓝色，浪花一浪一浪涌上礁石，又悄悄退去，像是在呼应着那绵长的号角声。
"你们在做什么？"云川没有转头，对着看管他的守卫开口。
那两个守卫，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年轻的那个听见云川的问话，脸上当即沉了下来，眼底涌上压抑的恨意：”哼。你们来侵犯我们，我们族人、还有红嘴鸟和鲸鱼，和你们殊死战斗。它们被你们这群侵略者屠杀了多少？"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下，"我听说，那天海面都被鲸鱼的血染红了，红嘴鸟铺满了你们的船。它们都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家人。"
说完，他恨恨地盯着云川，再没有开口。
年长的守卫情绪稳定一些，顺着云川的视线望向海岸线，缓声解释："你们自由教派的教义说，每个灵魂生生世世都在这里不断轮回转世，是不朽，是自由。我们的祖先却告诉我们，那是诅咒。每个生灵死去的那一天，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离开这里，去往别的星星转世，而不是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不得自由。"
他的目光落在那排吹号角的人身上，声音放得很轻：”祖先说，当有生灵死亡，三天之内吹响号角，听见这个声音的灵魂便可以自由离去。他们在送行，送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东外岛族人，送红嘴鸟，送鲸鱼。"
云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岸线上那排肃穆的身影，听着那绵长的号角声在晨雾中一遍遍回荡。教义在他心里生了根几十年，此刻却像被什么悄悄撬动了，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没有证据，没有逻辑，只是东外岛的人用另一种眼光打量着同一个世界，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视角。
与此同时，目鱼城，陈凡的城主府。
风火正在城中养伤，心急如焚，却忽然接到了教宗的命令——陈凡是东外岛的奸细，即刻抓捕。
他心里咯噔一下，沉了沉。
当年圣城高塔倒塌，奉云川的命令将晞仪那条线压下去的，正是他自己。来到目鱼城后，晞仪一直不在，陈凡如今又被挖出是奸细。他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却怎么也串联不到一块。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晞仪和溯光进行了环球旅行并且归来，但在途中被教廷截住了。
他带着卫兵将城主府团团围住。
士兵们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待他们不错的城主，每张脸上都写着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也有某种说不清楚的难堪。
"城主，束手就擒吧。"
陈凡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叹了口气。
下一瞬，他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他就这样不见了。随即，窗子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推开，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士兵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才有人压低声音，声音里抑制不住地发颤："一定是邪灵……太邪门了。"
陈凡隐身飞在海面上，海风扑面，带着浓重的盐腥气。
马甲没了。
他原本不想掺和这些的，可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去找星影，去找东外岛。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扩大。马甲忽然被戳破，莫非是溯光和晞仪出了什么事？
海面在脚下延伸，深蓝色的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远处的凝日岛渐渐从海雾中显出轮廓，岛上建筑林立。
他顺着上次偷偷跟随星影的路线靠近凝日岛，在距离岛屿还有一段距离时悄悄降入海中，解除隐身，游着靠岸，底牌还是尽量不要轻易暴露。
海水冰凉，浸透了衣衫。陈凡还没游上岸，守卫就已经围了过来。他们目光警惕，手按着腰间的武器，死死盯着他身上那件绣着六芒星纹样的袍子。
陈凡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个守卫掉头往岛里跑去，没过多久，游隼和星影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游隼走在前头。他生得高挑，眉眼之间有股子藏不住的精明劲儿，打量陈凡的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这就是那个活着的邪灵？凭一己之力弄断了圣城高塔，又把星影救出来的人？看上去挺普通的。游隼忍住了没问出口，只是把陈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心想这人身上不会也藏着什么能力，就像自己的先祖那样。
星影走在游隼身后，一眼就看见了陈凡，脸上当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掩饰。
她挡在陈凡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我的救命恩人。陈凡。"
陈凡看着她，不由得也弯了弯嘴角。她眉眼舒展，笑起来的时候有种飞扬的劲儿。
游隼把陈凡引荐给两位长老。
两位长老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面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白胡子长老慢慢开口：”陈凡。星外来客，也就是你们常听到的邪灵。我们祖先称呼自己为星外来客，可不叫什么邪灵。"随即和善的笑了笑。
随后，他将给云川说过的那些，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陈凡听完，心里转着一个疑惑："你们的先祖是星外来客，那他在东外岛扎根，大约是什么时候？"
白胡子长老略一思忖："一千多年前，星芒那个时代。"
星芒。
这个名字在陈凡脑海里停了一停，像一块石子投入水面，荡起了淡淡的涟漪，却还看不清水底藏着什么。
白胡子长老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陈凡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你孤身来到我们凝日岛，是被教廷发现身份了吗？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是在抛橄榄枝。
陈凡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星影，眼底带着几分温柔："从圣城救走星影之后，我一直陪着她长大。作为天外来客，或许我来到此处的锚点就在她身上。我会与她站在同一战线。"
星影侧过头，悄悄压下嘴角那抹翘起来的弧度，耳根却不大自然地红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