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县城!"
四个字从周尚同口中掷出,如金石坠地,砸得大厅内一片死寂。罗盖三人面面相觑,张茂业嘴角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日后,月黑风高。
张茂业果然没让人失望。洛县城防图摊在桌上,他用指尖一一点过——
"北门守军十二人,戌时换岗,间隙约半盏茶。"
"东门靠码头,水匪出身的县尉亲自坐镇,但此人贪杯,每夜必饮。"
"县衙内库……"他压低声音,"县令、县丞、县尉,今夜,都在一处。"
周尚同挑眉:"何处?"
张茂业轻笑,道:"醉仙楼。我二哥做东,此刻……怕是已喝到第二巡了。"
是夜。
张家口码头,水声呜咽。
七八十条汉子沉默登船——山贼喽啰三十余人,手持刀斧,目露凶光;穷苦百姓四十余人,衣衫褴褛,却人人腰间别着柴刀、扁担、甚至削尖的竹矛。他们中有猎户、渔夫、码头苦力,还有被苛税逼得无家可归的流民。
船上都是张家安排的老水手,船帆吃满夜风,船队如幽灵般滑过漆黑的洛水。
周尚同立于船头,道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天——
月朗星稀,银辉洒落江面,将船队照得无所遁形。
"【招云】。"
他双手结印,低声念咒。
起初只是几缕薄雾,从江面袅袅升起。转眼之间,雾气翻涌汇聚,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不过片刻,一轮黑云凭空而生,厚重如铅,将明月彻底吞没。
天地间,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下船!"
水边密林,枝叶摩挲。
七八十人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城墙摸去。周尚同走在最前,道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并指一划,【障眼】之术施展,纯白道袍如被墨汁浸染,化作漆黑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城墙在望,高约三丈,青砖斑驳。
周尚同示意众人就地隐藏。
城楼上,两个哨兵提着火把,身影在垛口间来回晃动。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如鬼魅般摇曳。
周尚同屏息凝神,双手虚握——【借风】。
呜——
一阵阴风凭空而起,打着旋儿卷向城楼。哨兵手中的火把骤然一暗,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挣扎几下,终于熄灭。
"怎么回事?"
"风大,重新点上。"
哨兵嘟囔着,转身去取火折子。
就在这一瞬。
周尚同身形暴起,【登抄】之术施展,双脚蹬地,如壁虎游墙,贴着青砖缝隙急速攀升。三丈城墙,不过几个呼吸便至垛口。
他翻身跃上,如狸猫般无声落地。
左侧哨兵刚摸到火折子,后颈一麻,软软倒下。右侧哨兵闻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喉间一凉,还没叫出声便失了知觉。
周尚同将两人拖入阴影,取下腰间绳索,垂下城墙。
等在墙下的罗禹城攀绳而上,两人一起把城门打开。
门外等候的队伍如潮水般涌入,脚步杂沓,却无人喧哗,连呼吸都透着小心。
县府大街,空无一人。
两侧店铺紧闭,门板缝隙间偶尔闪过一双惊恐的眼睛。周尚同带队疾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如催命鼓点。
行至中街,前方路中央,一道身影持刀而立。
一柄钢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冯押司!
张茂业长剑出鞘,厉声高呼:"那是替官老爷征税的走狗!大伙跟我上!"
他作势欲冲,身形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落在几个百姓身后。
"慢!"周尚同一声暴喝,伸手拦住众人,目光却越过张茂业,直直落在冯押司身上。
冯押司提刀指向他,刀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醉醺醺的喊道:"你,可敢,与我……单挑?"
“有何不敢!”
周尚同侧首对罗盖低语几句。罗盖点头,大手一挥,带着众人从一旁绕行,脚步声渐远。
长街之上,只剩两人。
冯押司按捺不住,钢刀一横,踏步上前,刀锋带起凌厉风声,直劈周尚同面门!
铛!
双刀相交,火星迸溅。
周尚同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牙硬撑,却见冯押司刀势一变,如毒蛇吐信,绕过他的格挡,直取咽喉——
哐当!
钢刀脱手,旋转着落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冯押司的刀,已贴上他的肩头,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你赢了。"周尚同静静地说。他闻到冯押司身上传来的酒气——浓烈、苦涩,劣酒的味道。
冯押司愣住。他没想到此战会这般轻松,刀尖微微一颤:"你不是……会法术吗?"
"有充分的理由时,我才用法术,但此战于我没有意义。"
周尚同目光如炬,直视那双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那冯大人呢——是为何挥刀?"
"我……"
冯押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希望冯大人有一天,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周尚同缓缓抬手,将颈侧的刀锋推开一寸,转身向县府走去。皂衣在夜风中飘动,步伐从容,仿佛方才生死一线的交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再会。"
身后,冯押司握着刀,僵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我叫……冯长功。"
周尚同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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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府大街尽头,醉仙楼灯火阑珊。
楼内,丝竹之声靡靡,脂粉香气浓得呛人。
推开"牡丹阁"的雕花木门——
县令瘫在软榻上,官袍半解,怀中搂着个衣衫不整的歌姬,嘴角还挂着涎水。县丞趴在桌上,酒杯倾倒,酒水浸透了袖口的补子。县尉更是不堪,赤着上身,正与两个女子猜拳,笑得见牙不见眼。
罗盖几人先冲了进去,歌姬舞女们见状慌忙整理衣衫。那县尉却在张口大骂:“哪里来的叫花子打扰大爷雅兴!”
张茂业二哥张茂成立在角落,锦衣玉袍,面白无须,正端着酒杯浅酌。见众人闯入,他竟不慌不忙,甚至提起酒壶再给自己斟了一杯。
"拿下!"
周尚同声音冰冷。
随后进来的喽啰们一拥而上,如狼入羊群。县令被从软榻上拖下,犹自嘟囔"美人别走";县尉挣扎两下,被一刀柄砸在脑后,昏死过去。
张茂业望向周尚同,恭恭敬敬说道:"周统领,洛水县……是你的了。"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