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九破塔东侧的三百里有余,有一片被瘴气笼罩的荒谷。
谷中怪石嶙峋,寻常修士踏入三步便会神识迷乱,但这瘴气对莫无伤而言,不过是遮眼的把戏。
他独自一人,立于谷口。
白璃曾劝他多带几人,莫无伤只道,"令牌之事,人多了反而是累赘,凌霄与玄冥躲到这里,说明他们已成惊弓之鸟,我一人足矣。"
焚天鼎悬在头顶,鼎身赤黑色的符文微微跳动,与地底石门的新印记遥相呼应,只要莫无伤心念一动,石门那边的动向,他便能感知一二。
瘴气触碰到鼎身火焰,便自动退开,让出一条窄路。
莫无伤缓步踏入谷中,地面潮湿,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那是瘴气长年浸染的结果。他神识铺开,方圆五里内的灵力波动,尽收心底。
谷底深处,有一处被禁制层层包裹的石洞,禁制手法,是三宗的老路子,以秽气为引,串联七道封印,寻常化神修士,怕是连第一道都破不了。
莫无伤却不硬闯。
他抬手在鼎身轻轻一拍,鼎中飞出一粒赤黑色的火种,火种落地,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顺着禁制的灵力脉络,一路钻进了石洞深处。
片刻之后,石洞内传来一声闷响,第一道禁制,自行崩解。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禁制的崩解,都牵动着洞内的秽气回流,凌霄与玄冥的脸色,也在这几息之间,变得煞白。
凌霄猛地睁开眼,道,"有人在破禁,是莫无伤。"
玄冥站起身,手中握着那枚黑色令牌,令牌表面,正泛起细密的裂纹,那是石门符文被改写后,令牌与石门之间的连接,正在迅速断裂。
玄冥咬牙道,"石门已不在我们掌控之中,这令牌,怕是快要废了。"
凌霄冷笑道,"废了又如何,只要人还在,令牌便还有用,莫无伤能破禁制,我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他站起身,周身秽气翻涌,化神后期的修为,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只是这股秽气,比起从前,已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枯竭之象,那是长期依赖混沌界秽气修行,根基受损的征兆。
莫无伤已走到石洞门前。
最后一道禁制,在他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被鼎火轻易烧穿。
石门轰然打开,洞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凌霄与玄冥,一左一右,立于洞中,两人之间,摆着一座小小的祭坛,祭坛上,放着那枚已被裂纹爬满的令牌,以及一截枯骨。
那枯骨,竟是焚天宗前任宗主的遗骨,令牌便是从他手中传下来的。
凌霄道,"莫无伤,你倒是好胆,一个人追到这里。"
莫无伤扫了一眼祭坛,目光落在那截枯骨上,瞳孔微缩,道,"拿先人遗骨做文章,凌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凌霄脸色一沉,道,"少在这里说教,你外公孙无极当年封印石门,自以为拯救苍生,可他何尝不是毁了三宗的根基,若无混沌界的秽气,三宗能有今日之盛,你以为,靠那点浅薄的灵力,能撑得起一个宗门。"
莫无伤道,"靠秽气撑起来的宗门,迟早要塌,你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化神修为,却连自己的灵力都控不稳,三宗的根基,早就被秽气蛀空了。"
玄冥冷哼一声,道,"牙尖嘴利,有种便来拿令牌,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猛地将手中令牌往祭坛上一拍,令牌裂纹骤然扩大,一股苍凉的气息,从令牌中涌出,那是混沌界契约印记被强行激发的征兆。
莫无伤却不慌不忙,道,"强行激发印记,只会让令牌彻底碎裂,你们连这点都不明白,也配用这令牌。"
话音未落,焚天鼎骤然放大,鼎口对准祭坛,一股强大的吸力,将那枚激发中的令牌,硬生生从祭坛上扯了出来。
凌霄大怒,挥掌拍出,掌风裹挟着浓烈的秽气,直扑莫无伤面门。
莫无伤侧身一闪,左手掐诀,鼎火化作一条火蛇,缠住了凌霄的掌风,两者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玄冥趁机从侧翼杀出,手中短刃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刃上涂的,竟是提炼过的秽气毒液,一旦沾身,化神修士的灵力也会瞬间滞涩。
莫无伤早有防备,右手指尖一弹,鼎中飞出一粒赤黑色的珠子,珠子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毒液尽数挡下。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莫无伤便看出端倪,凌霄与玄冥的秽气修为,虽仍在化神层次,但灵力运转已显滞涩,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股衰败之气,那是根基受损后的必然结果。
莫无伤不再缠斗,他猛地将焚天鼎往地上一砸,鼎身符文大亮,整个石洞内的灵力,在这一刻,全部向鼎身汇聚。
凌霄与玄冥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的秽气,竟在鼎火的压制下,开始自行崩溃。
凌霄怒吼道,"莫无伤,你若毁了令牌,混沌界的人绝不会放过你。"
莫无伤道,"混沌界的人,我已经在石门后面打过招呼了,至于这令牌,本来就该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他伸手一抓,那枚被鼎火围困的令牌,便落入他掌中,令牌上的裂纹,在莫无伤混沌之心的本源浸润下,竟开始缓缓愈合,只是令牌表面的混沌印记,已被莫无伤以新印记覆盖,变成了一枚完全受他控制的信物。
玄冥见状,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祭坛枯骨之上,枯骨骤然燃起幽绿色的火焰,整个石洞,开始剧烈震动。
玄冥惨笑道,"莫无伤,你拿不走第二枚令牌,这祭坛与枯骨相连,毁了它们,令牌自毁,你也别想好过。"
莫无伤眉头微皱,却见焚天鼎忽然发出一声清鸣,鼎身赤黑色的光芒,顺着地面蔓延,瞬间便将祭坛与枯骨尽数笼罩。
枯骨上的幽绿色火焰,在鼎火的压制下,迅速熄灭。
玄冥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地,气息骤然萎靡下去。
莫无伤道,"拿先人遗骨做祭品,你这等手段,玄冥宗的历代宗主,怕是都要从坟里气活过来。"
他抬手将祭坛上的枯骨收起,道,"这遗骨,我会送回焚天宗旧址安葬,至于你们两个,令牌已在我手中,三宗与混沌界的千年旧约,今日,便断在这里。"
凌霄面色铁青,道,"莫无伤,你以为断了令牌,便万事大吉,混沌界的人,迟早会找到新的方法,你守不住这修真界。"
莫无伤道,"守不守得住,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但有一点,你们两个,从今日起,不再是三宗的宗主,三宗的事,也轮不到你们再插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丹药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淡淡的赤金色光泽,正是他以混沌之心本源炼制的净秽丹。
莫无伤道,"此丹可净去你们体内的秽气残留,服下之后,修为会跌落到元婴后期,但根基可保不失,往后是继续修仙,还是做个凡人,随你们自己。"
玄冥盯着那枚丹药,沉默良久,最终伸手接了过去。
凌霄却一掌拍飞丹药,道,"我凌霄修行三百年,宁可死,也不受你这等羞辱。"
莫无伤也不勉强,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也罢,你体内的秽气,迟早会反噬,到时候,你连元婴都保不住。"
他收起焚天鼎,转身走出石洞。
身后,传来凌霄压抑的怒吼,与玄冥服下丹药后,灵力崩溃又重组的闷响。
莫无伤步出荒谷,晨雾已散,天光大亮。
他摊开手掌,两枚令牌,静静躺在掌心,一枚来自凌霄,一枚来自玄冥,加上外公孙无极当年留下的那枚,三枚令牌,终于全部归位。
莫无伤将三枚令牌,轻轻放入焚天鼎中。
鼎火一燃,令牌表面的旧印记,全部化为灰烬,三道赤黑色的光芒,从鼎中飞出,钻入地底,与石门上的新印记,融为一体。
从此,三宗与混沌界千年的契约,彻底断绝。
莫无伤望向远处九破塔的方向,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监察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令牌虽断,混沌界的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低声道,"外公,令牌收齐了,旧约也断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
他收起焚天鼎,身形一闪,朝九破塔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