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郊外的土路两旁,立着一人多高的苞米。
郁郁葱葱的枝叶层层叠叠,几乎彻底遮拢了整条路面。
许家祖宅,就安安静静坐落在这片城郊。
离汽车站不远,这条路,正是通往老宅的唯一要道。
清晨时分。
许清兰带着一群本家壮汉,从县城一路追至郊外。
她目光凶狠,死死盯着前路,沿路疯狂搜寻许清颜的踪迹。
路面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定。
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她肯定就在前面!跑不远!快追!”
七八条壮汉,手里握着扁担、麻绳。
气势汹汹,狂奔赶路。
这群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怒骂、叫嚷此起彼伏,震得两边苞米叶簌簌乱颤。
而此刻的前路。
许清颜一身简装,只提着一只小小行囊。
她脚步不急不缓,正顺着苞米地中间的土路,缓步走向许家老宅。
心中,早已谋定全盘。
她不逃远路,反倒折返老宅暂避。
原因有三。
其一,老宅偏僻至极。
谁都想不到,逃婚出走的她,竟敢主动折返落脚。
其二,老宅藏着母亲遗留的全部家底。
医书、银针、旧物,那是她未来行医立身的根本。
其三,背靠李家人脉。
眼下蛰伏老宅,远比在外逃窜更加安稳,更方便暗中布局。
远处喧哗入耳。
许清颜眸光一冷,瞬间侧身。
身形一矮,利落躲进路边浓密灌木丛。
她屏住呼吸,敛尽所有气息。
冷眼旁观。
许清兰带着一众壮汉,浩浩荡荡从主路狂奔而过。
这群人眼里只有前路。
满心都是抓人的念头。
谁也没有低头多看一眼路边暗藏的阴影。
许清颜心底淡淡一冷。
果然来了。
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阵仗更凶。
自打昨夜许家大乱、她逃婚离开。
这位好堂妹,就像疯魔一般追缉她的下落。
从家里追到县城,又马不停蹄堵死老宅要道。
无非是想把她强行拖回去。
塞进王家那座吃人的婚姻火坑。
脚步声、骂声渐渐远去。
所有人全部冲向了错误的前方。
灌木丛里,许清颜依旧没有动。
她太了解许清兰。
前世无数次算计、陷害、构陷,历历在目。
这女人狡猾、多疑,偏执到病态。
绝不会无脑追到底。
必然会留后手,甚至折返排查、杀回马枪。
许清颜静静蛰伏。
像最沉稳老练的猎手。
耐心等待,不动分毫。
耳边风声簌簌,远处零星犬吠。
胸腔里,心跳平稳有力。
重活一世。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懦弱爱哭、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极致的冷静。
绝对的隐忍。
就是她如今最锋利的武器。
一炷香后。
前路尽头,果然折返两道人影。
是许清兰,和一名年轻力壮的本家侄子。
许清兰面色铁青,眼底戾气翻涌。
目光阴鸷如毒针,一寸寸扫过路边草丛、苞米地。
满脸焦躁,满心不甘。
那侄子跑得气喘吁吁,满脸不耐。
“奇怪,难道她插翅膀飞了?”
许清兰咬牙切齿,字字含恨。
“她肯定躲起来了!”
“平日里装闷葫芦,骨子里心眼多得很!”
“搜!两边草丛林子,一寸都别放过!”
两人放慢脚步,沿路仔细排查。
一步,一步。
缓缓逼近许清颜藏身的灌木丛。
危机,近在咫尺。
许清颜眼神微凝,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轻微调身形,彻底隐入灌木阴影。
右手悄然抬起,探入随身布包。
包里除了少许积蓄、换洗衣物。
还有一套层层棉布包裹的银针。
以及一小包她提前备好的麻痹药粉。
对付这群只会蛮力逞凶的莽夫。
根本无需动用真正的金针秘术。
区区一点迷药粉,便足够自保脱身。
就在许清兰五指张开,即将拨开灌木的瞬间——
咕咚!
侧后方小河边,骤然响起重物落水声。
紧随一声短促惊呼,突兀炸开。
瞬间,吸走两人全部注意力。
“在那边!河边!”
许清兰眼睛骤亮,当即舍弃眼前搜查。
转身疯跑向河边。
那名侄子不敢耽误,紧随而上。
灌木丛中。
许清颜微微挑眉。
这条小河,她再熟悉不过。
紧挨老宅后侧,水浅,但岸边淤泥极厚。
青苔湿滑,常年有人失足滑落。
平日常有村里孩童在此玩耍,意外频发。
这一声动静,时机巧妙得刚刚好。
精准替她挡下了近身死局。
她依旧沉稳,不急不躁。
继续蛰伏等待。
直至远处彻底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还有人在泥水里扑腾的杂乱声响。
确认两人彻底走远。
许清颜身形一滑。
如同灵猫,从灌木后侧无声钻出。
主路,绝对不能再走。
目标太显眼。
许清兰那群人迟早醒悟折返。
再走大路,等于自投罗网。
她当机立断,偏离开阔土路。
一头扎进路边无边无际的苞米地。
夏末的玉米,长势茂密。
高过人头,层层枝叶交错。
织成一片天然的绿色迷宫。
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斑驳碎光。
泥土湿润,草木青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片地界,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每一条田垄,每一处暗道,她烂熟于心。
许清颜脚步极轻,速度却快。
专挑结实旧垄落脚,避开所有易留脚印的软泥。
高大秸秆完美遮蔽身形。
双耳始终张开,敏锐捕捉四面八方的动静。
不出片刻。
后方喧嚣再起。
许清兰一行人,彻底反应过来中计了。
调虎离山!
怒骂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批人冲进苞米地,开始漫无目的的地毯式搜捕。
“许清颜!你给我出来!”
“别躲!乖乖跟我们回去!”
“再藏!抓到你有你好受的!”
怒吼响彻整片田野。
满是气急败坏的焦躁与无能狂怒。
苞米深处。
许清颜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一群废物。
她毫无惧色。
反倒凭借声源远近,不断微调潜行路线。
始终与追兵保持完美安全距离。
偶尔,她还会指尖轻拨秸秆。
制造细碎响动。
不动声色,把这群人引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中途,两名搜捕壮汉曾距离她不过数步。
粗重喘息、低声抱怨,听得一清二楚。
“这苞米地这么密,怎么找人?”
“兰姐说了,抓到给五块!仔细搜!”
咫尺之遥。
许清颜紧紧贴在潮润田埂上。
屏住所有气息,任由泥土沾脏裤脚。
两人骂骂咧咧拨开身前秸秆时。
她甚至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与烟草气。
可她眼眸沉静如水。
周身气息尽数内敛。
人与地、与草、与泥,彻底融为一体。
待两人走远。
她才缓缓吐气,继续向前潜行。
借着一条干涸杂草渠做掩护。
弯腰,疾步,无声穿梭。
穿过最密的苞米地段。
前方,出现一片稀疏杨树林。
林尽头。
许家老宅的后檐院墙,隐约可见。
这条后山小路,极其隐蔽。
知晓者寥寥无几。
最适合悄然归宅、低调蛰伏。
就在她即将踏出苞米地的一刻。
身后远处,炸起许清兰近乎破音的凄厉尖叫。
怨毒、不甘、偏执,尽数嘶吼而出。
“许清颜!你跑不掉的!”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抓你回来!你等着!”
风声掠过林梢。
许清颜脚步未停。
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半分。
午后柔光洒落。
穿过层层杨叶,落在她清丽冷冽的侧脸。
光影斑驳,眉眼决绝。
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老宅后山小径。
身后所有的追逐、谩骂、纠缠、算计。
全部被远远抛在苞米野地与尘土大路之间。
从今往后。
她落脚许家老宅。
暂避风头,取回旧物,暗自蓄力,静待翻盘。
外面那群气急败坏的搜捕者还在四处疯找。
他们永远不会想到。
自己拼尽全力追捕的逃婚者。
早已安然退回他们眼皮底下的老宅。
安稳蛰伏,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