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看着郭文静的侧脸,心中乱成一团。
他知道万长青是对的,郭文静的身体太差了,暗疾未愈,元气亏空,如果现在引蛊,就算魏道长的丹药能保命,也会大伤根本。
但他也知道,郭文静不会听他的。
她虽然为了自己,将一头紫发染黑。但是她骨子里的倔强,却是改变不了的。
秦垣缓缓转过头,看向万长青的背影,又缓缓转回来,看了一眼郭文静。
然后他朝万长青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示意万长青带走郭文静。
强行带走。
郭文静看到了。
她没有看秦垣,目光一直盯着长青的背影。
但秦垣转头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光。
她走到石桌前。
桌上还放着村民取血测生辰时用的小刀。
刀不大,巴掌长,铁质,刀尖锋利,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麻绳。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郭文静将小刀握在手中,转过身,将刀锋横在颈前,离皮肤不到一寸。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秦垣来不及反应;她的手也很稳,稳到没有一丝颤抖。
“郭姑娘!”秦垣的声音变了调。
他一步跨出想要夺刀,但郭文静后退了一步,刀锋又逼近了皮肤一分。
“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看不见的暗流在翻涌。
秦垣的脚步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中,不敢前进,也不敢收回。
郭文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委屈。
“秦大哥,你想让万前辈把我带走。你以为你瞒得过我吗?”
秦垣语气一凝。
他以为自己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郭文静发现了。
郭文静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你怕我出事。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不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散,“我不怕。我怕的是你出事,我怕的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垣的眼眶红了。
郭文静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看向万长青。
万长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万前辈,我也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怕我出事,怕我身体撑不住,怕我死在引蛊的路上。”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您对我的好,我领情。这辈子,除了我娘,没有人像您这样对我好过。”
万长青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在您那住了半个月,您让我干最轻的活,吃最好的饭。您嘴上骂我笨手笨脚,却从来没真的让我干过重活。您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您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郭文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我从小就知道,我爹重男轻女。他要的是儿子,不是女儿。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家族上,花在事业上,花在我弟弟身上。他不会为我盖被子,不会问我吃没吃饱,不会在乎我累不累。在您那住了半个月,我头一回知道,被父亲关心是什么感觉。”
万长青的肩膀微微颤抖。
秦垣心里也是说不出的苦楚。
原来她在郭家,居然是这般境地。
郭文静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万前辈,您把我当女儿,我知道。您对我好,是因为您心里一直放不下您的女儿。您想弥补,您想赎罪,您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万长青的身体僵住了。
“可您知不知道,您的女儿需要的是什么?”郭文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她需要的不是您替她做决定,不是您替她安排好一切,不是您把她关在笼子里保护起来。她需要的是您走进她心里,看看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郭文静握着小刀的手没有放下,刀锋还横在颈前,但她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我想要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万长青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杨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久到天上的云不再飘动。
他终于动了,轻轻走到郭文静面前,看着她手中的刀,看着刀锋与她脖颈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沉默了很久。
“放下。”他的声音沙哑。
“您答应我,我就不用这个了。”郭文静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放下刀。
万长青看着她,眼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女孩,那个也这样倔强、这样固执、这样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
他没能留住她,也没能保护好她。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和她一样倔强,和她一样固执,和她一样认定了就不回头。
他不能再错过了。
他将郭文静手中的刀拿走了。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力,也没有掰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将刀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像从孩子手中拿走一件危险的玩具。
郭文静没有挣扎,刀被拿走后她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痉挛。
万长青将刀放在石桌上,转过身,看着郭文静。
“老夫答应你。”
秦垣的心猛地一跳。
“但不是现在。”万长青的声音很沉,“你的身体太差了,暗疾未愈,元气亏空。你要养,养好了才能引蛊。”
郭文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万长青抬手制止了。
“这是底线。你不答应,老夫就不答应。”
“多久?”郭文静问。
“五天。你回老夫那里,五天。老夫替你调理身体,五天之后,你的暗疾压下去了,元气也恢复了一些。到时候你再引蛊,老夫不拦你。”
郭文静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万长青。
“还有一个条件。”万长青平静的说道。
郭文静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引蛊的时候,我要在场。”万长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郭文静笑着答应下来。
她知道,这个不善表达的老人,还是不放心她。
“唉!”万长青叹了口气。
他看着郭文静,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跪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她为秦垣挡住玄玙的样子,想起她累倒在丹炉旁的样子,想起她此刻握着刀横在颈前的样子。
她不是他的女儿,她没有他的血脉,没有他的传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她比他的女儿更像他——一样倔,一样傻,一样认定了就不回头。
“万前辈,谢谢您。”
郭文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滴在青石板上。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万长青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
她握得很紧,像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万长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秦垣站在一旁,看着郭文静满脸的泪痕,看着万长青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邓老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秦垣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去吧。”邓老的声音很轻,“论医术,万长青比老夫厉害。他既然答应了,就有把握。”
秦垣低下头,万般不舍,千般无言。
郭文静转过身,看着秦垣。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着的。
“秦大哥,五天之后,我来给你引蛊。”
秦垣张了张嘴,有太多话想说,可是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郭文静笑了。
她松开万长青的手,走到秦垣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握得很紧。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秦垣的眼眶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握了很久,然后松开。
郭文静转身,跟着万长青走出了院子。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
秦垣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万长青走在她身边,步伐沉稳。
邓老站在秦垣身后,叹了口气。
“别担心。她会没事的。”
秦垣没有说话。他望着山道转弯处那片空荡荡的晨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院子。
风吹过杨树,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