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靠在郭文静床边的木凳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窗外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股热闹劲儿,隐心宗从来没有过。
秦垣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郭文静。
她还在睡,呼吸平稳,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
他没有叫醒她,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八九个陌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光鲜,有的破旧。
他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四处张望,有的蹲在墙根下抽旱烟,有的抱着孩子。
邓老站在院子中央,被围在中间,手里的旱烟已经灭了,他顾不上点,正在一个一个地应酬。
看到秦垣出来,邓老招了招手。
“醒了?过来。”
秦垣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陌生人。
他们也在看他,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打量一件商品的目光。
秦垣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邓老许了重利,他们是为了引蛊来的。
“这些都是附近村子里的。”邓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的记得出生年月,不记得时辰。有的只记得哪一年生的,日子和时辰都记不清了。”
秦垣一怔:“那……怎么办?”
他想到了反推之法。
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所以可以从一个人的体貌特征、家庭情况、父母子女状况、健康情况入手,反推其生辰。
可秦垣很快摇了摇头,他懂命理之术,可惜不是命理大家。他的水平,比不上李京、罗净素那样的宗师,甚至连孙有为都比他强几分。
所以他的准确率不高。
而引蛊之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不敢拿一个人的命去赌。
“别担心,老夫还准备了别的东西。”邓老从袖中取出一只罗盘,托在掌心,递到秦垣面前。
秦垣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罗盘。
传统的罗盘,只有一个天池,一根指针。
而这只罗盘,却有八个天池,八个指针。
天干地支两两相组,刻在盘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城池。
指针不是铜制的,是某种黑色的、泛着幽光的金属,细如发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秦垣盯着那只罗盘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这只罗盘,不是寻常之物。
“这是隐心宗祖师传下来的。”邓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叫做八针罗盘。八个天池,对应八个字。被测者将食指血注入天池,指针会根据血脉中残留的先天之气,推演出具体的出生时辰。年、月、日、时,一字不差。”
秦垣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震撼压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的师父杜三思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些法器,不是人驾驭它,是它驾驭人。
这只罗盘,应该就是那种。
邓老将罗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过身,对着那些陌生人抱拳。
“诸位,请依次上前。老夫需要你们的一点指尖血。”
那些人排成一队,依次走到石桌前。
第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按照邓老的指示,用银针刺食指,将血滴入第一个天池。
血珠入池,指针颤动了几下,然后停住。
邓老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还想问什么,被邓老挥手示意退下。
他挠了挠头,走到一旁,蹲在墙根下,重新抽起了旱烟。
这泼天的富贵,与他无缘了。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
她将孩子递给旁边的老人,刺破食指,将血滴入天池。
指针颤了又停,停了又颤,反复了三次,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邓老摇了摇头。
“也不是。”
年轻妇人抱过孩子,退到一旁。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一个接一个地退下。
邓老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字——“不是。”
秦垣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期待地上前,又失望地退下,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是为重利来的,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只是失望,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第八个人是个中年男人,他一脸希冀的走到石桌前,刺破食指,将血滴入天池。
指针跳了几下,停了。
邓老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也不是。”
中年人叹了口气,慢慢走回人群中。
邓老收起罗盘,转过身,看着秦垣,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都不符合。”
秦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虽然比八字全阴全阳的人常见,但也不是大白菜,随便一抓就有一把。
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的普通百姓,邓老许了重利,他们才愿意来碰碰运气。
不符合,是意料之中的事。
“老夫再想办法。”邓老将罗盘收入袖中,拍了拍秦垣的肩膀,“不急。”
秦垣点了点头。
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郭文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简束成髻,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好了许多。
她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秦垣身边。
“怎么了?这么热闹?”
秦垣看着她,没有说话。
郭文静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只罗盘上,落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擦去的血迹上。
她看到那些陌生人脸上的表情,看到邓老眼中的疲惫,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是在找引蛊的人?”她问。
秦垣点了点头。
郭文静没有继续问。
“这东西能测生辰?”她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罗盘,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邓老。
早在刚知道秦垣需要一个解蛊之人的时候,郭文静就想自报奋勇去尝试了。
可惜她只有出生的年份和月份,其余一概不知。
“邓老,我也想试试。”郭文静语气坚定。
邓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不行。”
“为什么?”
邓老没有说话。
秦垣走上前,拉住郭文静的手腕,将她从石桌前拉开。
“你别闹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郭文静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秦垣,看了很久,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倔强又像是委屈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秦垣握住的手腕,嘴角微微上扬。
“我又不是非要引蛊,就是好奇想试试。”
秦垣松开了她的手腕。
郭文静走到石桌前,咬破食指,将血滴入第一个天池。
血珠入池,指针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个天池,第三个,第四个……八个天池,八个指针,同时开始跳动。
它们跳动的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指向东,有的指向西,像是在互相追逐,又像是在互相呼应。
秦垣屏住了呼吸。
指针停了。
八个指针,齐齐指向八个不同的方向。
天干地支两两相组,组成了一行字。
邓老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郭文静,目光复杂。
“符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垣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郭文静,郭文静也看着他。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郭文静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她今天只是好奇,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试一试。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符合条件。
“诸位,辛苦了。改日老夫再登门道谢。”邓老将罗盘收入袖中,对那些陌生人抱拳。
这些人倒也没说什么,因为事情成与不成,他们都已经有了一笔不小的意外收入。
那些人陆续散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垣、郭文静和邓老三个人。
忽然,院门又被推开了。
万长青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道袍,胡子长到小腹,黑白参半,面色阴沉。
他大步走进院子,目光从邓老身上扫过,从秦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郭文静身上。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冻得人骨头疼。
“不行。”他的声音很沉,没有回旋的余地。
郭文静的笑凝固了。
邓老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垣站在郭文静身边,看着万长青,嘴唇翕动了几下。
“万前辈……”
“老夫说了,不行。”万长青走到郭文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暗疾还没好。姓魏那个老妖婆的丹药虽然能保命,但引蛊要损耗精血,要伤元气。你现在这副身子骨,撑不住。”
郭文静抬起头,看着万长青,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万前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你不清楚。”万长青的声音更冷了,“你只知道自己想帮他,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前些天累倒,暗疾发作,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脉象老夫把过,你的底子亏空太多,经不起折腾。”
郭文静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也不同意!”
秦垣的声音很是果决。他不能让她再为自己冒险。
“郭姑娘。”看着郭文静憔悴的脸,秦垣的语气软了下来,“万前辈说得对。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
“那你呢?”郭文静抬起头,看着秦垣,目光灼热,“你的蛊毒就能等了?狐前辈可说过,时间拖得越久,对你的情况就越不利。”
“你还想不想恢复,想不想找出真凶,揭开真相?难道你想一辈子蒙冤?”
郭文静连珠炮似的发问,让秦垣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