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后半夜来的。来了三个人。马德胜打头,后面跟着赵老六和王秃子。王秃子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刀刃上的豁口映着月亮。
张远樵听见动静从床上坐起来。阿婆也醒了,攥着他的袖子。“谁?”
“没事。”张远樵把阿婆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下了床。
门被踹开时他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没有东西。柴刀在灶台后面,够不着。锄头靠在门边,离他三步远。
马德胜站在门口,手插在腰里。“那张图呢?”
“什么图?”
“你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马德胜往前走了一步,赵老六跟在后面缩着脖子。王秃子把柴刀举了举又放下了。
张远樵没退。“没有图。”
马德胜看着他笑了。一步跨过去,一巴掌扇在张远樵脸上。张远樵没躲。巴掌打在颧骨上,声音很脆。堂屋外面有人“啊”了一声,很短。
马德胜回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我再问你一遍。图呢?”
张远樵没说话。
马德胜又一巴掌。这回打在嘴角上,牙齿磕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张远樵还是没动。他盯着马德胜,眼睛不眨。
阿婆从里屋出来了。她小脚,走得慢,扶着门框。看见张远樵满脸是血,看见马德胜站在堂屋中间,看见王秃子手里的柴刀。她没喊。她走过去挡在张远樵前面。
“你干什么?”阿婆的声音不大但稳,“我们家穷,没啥你惦记的。你走。”
马德胜低头看着阿婆,伸手推了一下。没使劲。
阿婆往后退了一步,脚绊在门槛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声音不大,闷的一声。她倒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婆——”张远樵扑过去抱住她。阿婆的身子软了,头歪在他怀里。眼睛还是睁着,但已经不看他了。他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院子里有人冲进来。柳七娘第一个。她光着脚,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根扁担。看见张远樵抱着阿婆,看见阿婆躺在地上不动了,扁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马德胜看着她笑了笑。“你他妈——”
他没说完。张远樵抬头了。那一瞬间马德胜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张远樵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张远樵把阿婆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走到门边,摸到了锄头。
马德胜又退了一步。“你敢——”
张远樵没说话。他走过去。柳七娘在后面喊了一声“远樵”,他没听见。
王秃子举着柴刀冲上来,张远樵一锄头砸在王秃子手腕上,骨头碎的声音,王秃子惨叫一声蹲下去。赵老六早跑了。
马德胜转身就跑,门槛绊了一下摔在院子里。爬起来刚跑两步,张远樵抓住了他的后领。
马德胜回头,看见锄头举起来,喊了一声:“你——”
张远樵一锄头砸在他脑袋上。锄头背砸在太阳穴上,闷的一声。马德胜的眼睛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地上。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张远樵蹲下来摸了摸马德胜的鼻子。没气了。他把锄头扔在地上,站起来。
柳七娘站在门口,光着脚,头发散着。她看着张远樵又看着地上的马德胜,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院子里静了。月亮照在地上,马德胜的血是黑的。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刘根生蹲在院墙外听见里面安静了,想站起来腿发软又蹲下去了。他手按着墙想翻进去。
“住手——”柳七娘的声音。
他愣住。她也进去了。他缩回了手。
天亮时马德强从镇上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赵老六站在最外面,脸上全是汗。看见马德强,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马德强挤进去。马德胜躺在地上,脑袋下面一摊血已经干了发黑。眼睛半睁着,嘴张开一条缝。
马德强蹲下来,手伸过去摸了摸马德胜的脸。凉的。他把马德胜的眼睛合上,又合上嘴。
“谁干的?”声音很轻。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谁干的?”
赵老六往后退了一步。马德强站起来走到赵老六面前。“你说。”
赵老六的嘴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张……张远樵。进……进山了。”
马德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了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张远樵杀了我哥。”他看着村外的山,“我杀了他。”
柳七娘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阿婆给她的一双新布鞋,手指节发白。她往村外看了一眼。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婆的鱼汤还放在灶台上,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