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张远樵就出门了。他换了根粗竹竿,线是麻绳搓的,钩子是铁匠铺扔掉的废料,他拿石头磨了一夜。出门时阿婆还在睡,他没叫她。
河边雾大,看不见对岸。他蹲在老位置上,把钩子甩出去。水面起了一圈涟漪,散了。
等了半个时辰,鱼漂没动。一个时辰,还是没动。太阳出来了,雾散了,河面上亮晃晃的。
鱼漂沉了。这次不是晃,是直直往下坠。张远樵双手攥住竹竿,脚蹬在岸边的石头上,往后拽。竹竿弯成满弓,线绷得嗡嗡响。水底下那东西不挣,就是往下沉,像是要把他也拖进水里。
他的脚在石头上打滑,膝盖跪进泥里。他不松手。
“来啊!”
水底下那东西猛地一甩,他整个人被拖出去半尺,竹竿差点脱手。他咬住牙,把竹竿顶在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
岸上有人喊:“张远樵!要不要帮忙?”
他没听清是谁。没理。
水底下那东西翻了个身,河面上炸开一团水花。金色的鳞,太阳底下一闪。张远樵看见了,心里一沉。这么大?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鱼又挣了一下,他往前栽了一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他不松手。不能松。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竹竿夹在腋下,一只手攥着线,另一只手往后撑地,一点一点往后挪。鱼线勒进手指里,割破了皮,血滴在泥里。
岸上又有人喊:“来了来了!快帮忙!”
有人跑过来,但没人敢伸手。这么大一条鱼,谁也没见过。
张远樵把竹竿顶在地上,整个人压上去。鱼线慢慢往回收,鱼被拖近了一尺。又拖近一尺。鱼尾巴拍在水面上,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继续拖。
又拖近一尺。鱼露出水面了。金色的鳞,从鳃盖到尾鳍一片压着一片,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鱼嘴里有血,腮还在动。尾巴一拍,泥水又溅了他一脸。
他扑上去,膝盖压住鱼肚子,一只手掐着鳃,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柴刀。一刀扎进去。鱼身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坐在鱼旁边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岸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啧啧啧地响,有人喊“好大的鱼”,有人跑回村去喊人。张远樵没看他们,他盯着鱼。鱼肚子鼓鼓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硬邦邦的,里面有东西。
阿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剪子。“杀了?”
“杀了。”
“多重?”
张远樵把鱼提起来掂了掂。“二十来斤。”他没说二十八斤,说了阿婆也不信。
柳七娘家的门开着一条缝。张远樵扛着鱼从她门前过时门缝宽了一指。他看见她站在门后,手攥着门框,眼睛盯着鱼又盯着他。
“晚上给你送碗鱼汤。”他说。
柳七娘没应。门缝合上了。
鱼在院子里剖的。阿婆拿剪子剪开鱼腹,一股腥气冲出来。张远樵蹲在旁边伸手进去掏。先是一团没消化的水草,然后是一截小鱼的骨头,再然后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他把那东西拽出来。羊皮的,折了四折,黏糊糊的,沾着鱼血和黏液。他拿衣角擦了一把,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还有几个字。他不识字,但看得出来是一张地图。
阿婆低头剪鱼,没看。
张远樵把羊皮折回去塞进腰带里,继续掏鱼腹。又掏出两粒金珠子,绿豆大,沉甸甸的。他把金珠子攥在手心,凉得刺骨。
“阿婆。”
“嗯。”
“这鱼肚子里有东西。”
“鱼肚子里能有啥。”阿婆没抬头,“肠子肚子,没啥稀奇的。”
张远樵把金珠子也塞进腰带,没说。
村里人来看鱼。二十来斤的金色鲤鱼谁都没见过。赵老六围着鱼转了三圈,嘴里啧啧啧地响。他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鱼肚子,又把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龙宫金鲤。”赵老六说,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我爷爷的爷爷说的,那鱼是龙王爷的使者。谁钓上来谁就能——”
他没说完。马德胜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马德胜没看鱼。他看张远樵。
“钓的?”
“钓的。”
“肚子里有啥?”
张远樵看着他。“鱼。杀了吃。”
马德胜笑了。他蹲下来手伸进鱼腹的切口里掏了两下,掏出来一团肠子。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站起来拍了拍张远樵的肩膀。
“吃完了?剩下的骨头别扔。给我留着。”
张远樵没说话。
马德胜走了。人群散了。赵老六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张远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远樵看出来了。他说的是——“跑。”
刘根生从始至终没进来。他站在人群最外面,有人问他“你不去帮忙”,他说“人太多”。其实已经没几个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时脚踢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他没回头,但走了两步停下来,往柳七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七娘是傍晚来的。她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糙米。站在门口不进院子,把碗放在门槛上说:“给你阿婆。”
张远樵出来时她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她说了一个字,又不说了。
张远樵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她走得慢,快到自家门口时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
晚上张远樵把羊皮纸摊在桌上。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有一条线画得特别粗,从一个圈出发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点和叉,最后停在一个三角形的标记上。
他把羊皮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停了。又走了。窗外有个人影,蹲了很久,然后往柳七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慢慢站起来消失在夜里。
刘根生一夜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