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樵蹲在岸边。水浑,看不清底。鱼漂动了一下。他攥紧细竹竿。
两天没吃东西了。
村里榆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到三尺深,再往下是石头。刘根生蹲在村口,眼睛往柳七娘家的方向瞟了一眼。有人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马德胜从镇上回来,牵着半扇猪肉。走过村口时刘根生把脸别过去。马德胜没看他,喊了一嗓子:“张远樵呢?让他来见我。”没人应。马德胜把猪肉扛进自家院子,门上挂了把新锁。
张远樵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饿。
太阳偏西了。他在河边蹲了一个下午,鱼漂动了三次,每次都只是晃一晃就停了。他摸了摸胸口。鱼鳞硌着掌心。凉的,硬邦邦的。昨天从一条两斤重的鲤鱼肉上揭下来的,那鱼是他最后的口粮,已经吃完了。
阿婆在屋里躺着。说是睡着了,但张远樵知道她是饿得没力气起来。他走的时候她说了句“早点回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马德胜家的院子里飘出肉香。张远樵闻到了,喉咙动了一下,没回头。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线绷直了。竹竿弯成弓。他脚踩在泥里往后拽,水底下有东西在挣,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他蹲住马步,死死攥着竹竿。
水面翻了一个浪花。一片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他没看清是什么。鱼线还在往下坠。
刘根生从村口站起来,往河边看了一眼,又蹲下了。
柳七娘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手攥着门框,往河边的方向看。
马德胜坐在自家院子里,啃着猪骨头。赵老六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马德胜停下来,看了一眼张远樵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骨头,把骨头扔到地上。
“那个张远樵,还在钓鱼?”
赵老六缩了缩脖子。“在河边。蹲一天了。”
马德胜哼了一声。“穷命。”
鱼线还在往下坠。张远樵的脚在泥里往后滑了两寸。他的手心磨破了皮,血顺着竹竿往下淌。他不敢松手。
水底下那东西又挣了一下,竹竿差点脱手。他把竹竿顶在腰上,整个人往后仰。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鱼漂彻底沉下去了,线绷得像要断。张远樵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后拽。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张远樵!”
他没理。
又喊了一声:“你阿婆找你!”
他没回头。水底下那东西突然泄了力,他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竹竿甩到身后。鱼线从水里弹出来,钩子上什么都没有。
空的。
他坐在地上喘气,手在发抖。钩子上的饵没了,被水底下那东西吃掉了。
他看了一眼太阳。快落山了。今天又没钓到。
他把竹竿插在岸边,站起来往回走。腿发软,走两步歇一步。路过柳七娘家门口时,门关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身后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阿婆在门口等他。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已经蔫了。看见他回来,阿婆站起来,没问他钓到没有,只说:“回来了?进屋吧,风大。”
张远樵把阿婆扶进屋里。灶台上有一碗水,凉的。他端给阿婆,阿婆喝了一口,又递给他。
“你喝。”
他喝了。水是凉的,嗓子舒服了一点。
阿婆坐在床上,看着他。“远樵。”
“嗯。”
“明天再去试试。”
“嗯。”
阿婆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张远樵坐在床沿上。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停了。又走了。窗外有个人影,蹲了很久,然后往柳七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慢慢站起来消失在夜里。
张远樵没睡。他坐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屋顶。明天还要去河边。他必须要钓到鱼。
窗外远处,柳七娘家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