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跟上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进书房通常意味着什么。
他的脚步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跟了进去。
“把门关了。”
计鸢没有坐下,也没有去拿任何东西。
他只是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等韦秦州把门关好,听到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才转过身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深,表情看不分明,但韦秦州从他肩上那股沉而缓的力道里读出了今晚的严重程度——先生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他叫进来的。
“我今天打你,不是一件事。”计鸢开口了,语调很平,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定稿的判决书。
“你最近犯了四桩错,每一桩单独拿出来,都够一顿打,四桩攒在一起——你自己先说说,都有什么?”
韦秦州站在书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他最近确实不太消停,但先生把四件事攒在一起算总账,这个阵仗他没见过。
他张了张嘴,试着从最近的开始捋:“第一桩……是我带学生的方法不对,孟骁的论文我退回去太多次,把他逼得太紧——”
“这桩今天上午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算在今晚的账里。”
计鸢打断他“重新说。”
韦秦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真正地开始回想这几天自己都干了什么。
第一桩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教学工作会议上,我又怼了周院长。”他的声音矮了半截。
“继续。”
“第二桩……昨天下午学校人事处的刘处长打电话来核实您的社保信息,我接的电话,他问您实际年龄和档案年龄怎么不一致,我说‘计院长什么年龄跟您的工作也没太大关系,档案上怎么写就怎么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嘟囔。
“第三桩。”
计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天我在课上叫您“大爷”来着——”
“第四桩。”
这一声比前面三声都轻,但韦秦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计鸢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他才艰难地开口。
“……上周五您让我把院里的青年课题申报材料初审意见三天内交上去,我跟您保证周一之前肯定放您桌上。结果周一早上系统崩了,我拖到今天才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怕您发现我拖了,把日期倒签了。”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倒签日期——把实际提交日期改写成规定日期之前,放在任何一所高校的学术管理规范里都是一条硬杠杠。
计鸢在系主任培训会上反复强调过,所有行政文件的签署日期必须真实,哪怕是迟交一天也要如实备注,不许涂改日期。
这条规矩韦秦州自己还拿到院务会上给全体行政人员传达过。
“……先生,迟交的事是我工作安排不周,我愿意接受院里的通报批评,倒签日期是我明知故犯,性质比迟交更严重,我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辩解,没有找理由,只是把错处一条一条认了下来。
计鸢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走到书柜前,径直拿起了那根藤棍。
“你记不记得,卖藤棍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
计鸢把藤条在手里弯了弯,藤身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光,麻绳缠柄处已经被手汗浸润得发亮。
“藤是有灵性的,你把它当家伙使,它才把你当主人,你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是为了让你师父管教你自己。今天这四桩错桩桩都犯在你这张嘴和这双手上。既然你当初把这根藤条交到我手里,说明你认它,今天我就用它,带你认这四条规矩。”
“四桩错,底数五十,每加一桩翻倍——第二桩一百,第三桩二百,第四桩四百,倒签日期是明知故犯,再加一倍,八百。”
五十加一百加二百加八百…
一千一百五…?????!
韦秦州大脑短路了一瞬,但很快,“信任”战胜了一切。
这不是一个皮肉能轻松扛过去的数字,这是一场漫长到需要数着时辰才能熬完的惩戒。
韦秦州看着先生手里那根自己亲手挑的藤棍,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上衣扣子。
计鸢握着藤条站在他面前,看到他的动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谁让你脱上衣了?”
“一千多下凭您的手劲不死也得退层皮,全挨屁股上…我扛不住。”
计鸢的手指藤条柄上收紧了一下。
“谁说要一次打完的?我还要晚节,一千一百五分期半个月,收你点利息,一天八十。衣服别留了,趴桌上去。”
韦秦州褪下裤子,弯腰趴好。
藤条抽在臀峰正中的位置,一道细长的白印先浮起来,然后迅速充血变成深红色,边缘微微隆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下紧挨着第一下,落在臀腿交界处,那里皮肤更薄,神经更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前五十下计鸢全部打在臀部和大腿后侧最耐得住反复施力的区域,藤条落下的节奏不快,但极其均匀,每一下之间隔着完全相等的间隔。
打完前五十下,韦秦州身后从腰线以下到大腿中部已经布满了平行的深红色棱子,有些棱子开始泛出青紫色的瘀点,但一声没吭,只是虎口快要被咬破了…
什么破习惯挨打咬手?
计鸢没有停。
他把藤条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条案桌的另一侧,开始打韦秦州的后背。
韦秦州从军多年又退伍多年,但肩背的肌肉线条还在,从肩胛到后腰的肌理在灯光下微微起伏。
藤条落在他后背上的声音比臀部更脆,因为后背皮脂更薄,肋骨上方几乎没有缓冲。
第一下打在后肩时韦秦州的肩胛骨猛地收缩了一下,藤条留下的红痕从肩胛冈一直延伸到脊椎边缘。
八十…八十…大锤八十…
韦秦州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头痛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而真正让他崩溃的是…要挨半个月…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不是皮肤,是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骄傲、逞能和自以为是的分寸感。
七十下打完,韦秦州趴在桌上,整个后背和臀部已经看不到一块正常的肤色——深红色的棱子纵横交错,有些重叠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藤条抽过的地方隆起一道道均匀的肿痕,边缘清晰,没有破皮,但淤血已经渗进了皮下组织。
他听见先生把藤棍放在桌上,走回书桌前倒了一杯茶。
茶杯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刚才说愿意接受通报批评——通报批评是制度层面的处罚,不是个人层面的代价。哪个你也逃不掉。”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藤条。
最后十下,计鸢全部打在大腿中段最敏感的位置。
藤条落下时卷起的风声在书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不是收笔,是刻印。
“起来,跪墙角。往后14天,打完之后再跪一个时辰。”
韦秦州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腰,每动一下都能牵扯到全身伤痕。
他提好裤子,没问为什么,走到书房角落那个一直放着一把旧木椅的墙角边,弯下膝盖,面朝墙壁跪了下去。
入门这么久计鸢很少让他跪。
他不敢靠墙——那些藤棍抽过的皮肤轻轻碰一下都像被砂纸摩擦,他只能把脊背挺得笔直,手臂垂在身侧。
计鸢没有再看墙角。
他从抽屉里拿出药膏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批阅下午没看完的博士论文。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页的轻响,以及墙角那个人极力压抑却仍然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声低微的抽噎。
“什么时候想明白你那四桩错归根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起来。”
韦秦州跪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声音沙哑但已经不再发抖:“先生…这四件事归根到底错在心态,我把自己放在了规矩外面,觉得替先生扛事就是有功——其实没有比这更蠢的…”
计鸢的钢笔停在纸面上。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手边,站起来走到韦秦州身后,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那只手很宽厚,干燥,掌心温度偏低,像秋冬交替时一件旧棉袍。
“规矩是你自己选的,今晚跪明白了,明天站在讲台上才对得起那声‘韦老师’。”
第二天清晨,计鸢起床后推开书房的门。
韦秦州已经不跪了——他侧躺在条案桌旁边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翻出来的大衣,头枕着从椅子上拽下来的旧椅垫。
计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走近,韦秦州没醒,呼吸绵长,但看得出很疼,呼吸一会轻一会重的。
计鸢蹲下身,一手穿过脖子,一手穿过膝弯,将韦秦州连带着那件衣服一同捞起来。
怀里的人轻颤了一下,醒了但没敢睁眼,生怕计鸢让他自己走…
元宝从槐树上俯冲下来,目标是计鸢的肩膀,计鸢偏头躲开,径直走进西厢房。
那一千一百五只是说说,以他的手劲,全打完几乎是要命的事,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吓吓韦秦州,毕竟最近韦秦州确实有些过分。
只是他没想到,韦秦州连迟疑都没有,直接就趴下让他打…
计鸢也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元宝堪堪落在台阶上,歪着头看着两个人:“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