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霜寒，侵骨砭衣。
落风镇西山连绵百里，荒岭叠嶂，草木萧疏。秋霜覆满枯枝，山道乱石嶙峋，人迹罕至，唯有山风穿谷而过，呼啸不休，衬得整片荒山死寂苍茫。
黑风寨便盘踞在西山主峰鹰嘴崖下，借山势天险筑寨。崖壁陡峭，前路窄狭，左右皆是深谷断崖，仅有一条蜿蜒山道直通寨门，易守难攻，是边陲深山里天然的险隘巢穴。
四人清晨离镇，一路疾行，不疾不徐逼近山寨地界。
墨衍身法轻盈，掠行在前，踏石过草，身形起落无声，沿途查探山道陷阱、暗哨机括。他行走江湖多年，最熟山野匪寨布设，目光扫过草木倒伏痕迹、泥土新旧印记，便能辨出明暗布防。
“黑风寨果然常年布哨，山道三里一暗桩、五里一瞭望，寻常行客根本走不到寨门便会被狙杀。只是昨夜寨中主力尽数折在落风镇，现下沿途哨点全无活人，只剩空岗废迹。”
墨衍止步于一处荒草遮掩的土岗，俯身拨开乱草，露出一截锈蚀的响箭机关。
“主力尽丧，群寇无首，此刻正是山寨最虚之时。”
苏清辞立于岗上，远眺前方山谷深处。
晨雾缭绕山间，隐约可见层层木寨高墙、高耸望楼，寨旗残破，在秋风中无力翻卷，整座山寨看似森严，实则外紧内虚，透着一股死寂惶然。
“白日剿寨，明目张胆，不留余地。暗脉在外围布下的棋子，今日便尽数拔除。”
林砚紧随二人身后，一路屏息戒备。他虽武功浅薄，却始终握紧身形，目光四方扫视，再不似往日仓皇怯懦。历经数次生死，他已然明白，避无可避之时，唯有直面危局。
凌夜惊风负刀行于最后，黑衣染尽山霜，步履平稳无波。
他一路沉默，目光静静扫过整条山道。
三年前凌家灭门，追杀余孽的残部，便有不少流窜西陲深山。今日踏足黑风寨地界，山间阴寒气息、隐匿杀伐的布局，与当年围杀凌家的外围势力路数隐隐相合。
暗脉百年布局，层层递进，从守玉世家，到边陲匪寨，再到暗夜死士，脉络愈发清晰。
“上山。”
凌夜惊风淡淡出声，一字落定，四人再度前行。
越过层层山道废哨，不过半柱香时分，众人已然抵至黑风寨正门之下。
丈高木寨城门紧闭，门板布满刀痕斧印，斑驳老旧。寨墙之上零星残留几名留守匪寇，皆是老弱残兵，原本负责值守瞭望，此刻见山下骤然出现四道人影，顿时大乱。
“有人上山！”
“是江湖武者！快执兵刃！”
“寨主和兄弟们都没回来，快鸣警钟！”
寨墙上四五名匪寇慌忙拎起长刀铁矛，神色惶急，手忙脚乱敲响寨角铜钟。
当——当——当——
钟声沉闷，响彻山谷，惊醒寨内残存数十闲散匪众。
片刻之间，寨门之内脚步声杂乱，数十名衣衫不整、兵刃杂乱的匪寇仓促聚拢，挤在门楼之后，探头探脑，面色惊惧。
他们昨夜接到消息，寨主刀疤壮汉带队追杀夺玉之人，全员奔赴落风镇，再无音讯。一夜等待，无人归山，山寨众人早已人心惶惶，人人自知出事。
此刻外敌临门，群寇无主，军心彻底溃散。
墨衍抬头望向寨墙，嗤笑一声。
“一群乌合残寇，仗着山势作恶多年，今日便了结罪孽。”
话音未落，寨内一名看似年长的老匪头壮着胆子厉声喝喊：“何方路人，敢闯我黑风寨地界！速速退去，否则我寨中人拼死相搏，叫你们埋骨荒山！”
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凌夜惊风抬眼，目光冷彻，直视寨门。
“黑风寨依附暗宗，为祸边陲，追杀守玉传人，屠戮行客百姓。今日登门，只诛罪首余孽，清剿祸源，无关者弃械可活。”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落于寨内每一人耳中。
寨内匪众闻言，瞬间哗然。
依附暗宗、追杀传人，这些隐秘内情，寻常底层匪寇全然不知。他们只知上山为匪，打家劫舍，混一口亡命吃食，从未知晓自己早已沦为百年暗脉的杀人棋子。
老匪头面色骤变，又惊又惧，强撑凶气：“一派胡言！我寨向来自立山头，何来依附之说！诸位弟兄，结阵御敌！”
他话音刚落，寨墙之上两名匪寇壮胆抬手，弯弓搭箭，两支羽箭破风射出，直取山下众人。
箭矢寻常，力道粗浅，全无章法。
苏清辞轻抬玉手，长剑未出，指尖轻弹，两道内气凌空扫出。
叮叮两声脆响，两支羽箭半途折断，坠落在地。
她立身原地，衣袂不惊，轻声道：“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破寨。”
凌夜惊风一声令下，战局立启。
墨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虚影，瞬息掠至寨墙之下。他身法冠绝四方，不借攀爬，仅凭脚尖轻点墙面木缝，凌空翻跃，转瞬落至寨顶门楼。
寨上数名匪寇惊吼着挥刀劈来，兵刃杂乱，招式粗野。
墨衍游走其间，身形飘忽无定，拳脚轻落，招招封脉制敌，不重杀伐，专破筋骨。
几声闷哼接连响起，数名匪寇手脚脱力，兵刃脱手，纷纷瘫倒墙头，失去战力。
不过数息，寨顶值守尽数被制。
墨衍抬手拔下寨旗，随手一抛，残破黑旗随风坠落山崖，扬手扯开厚重寨门木栓。
轰隆——
沉重木门向内敞开，黑风寨山门，一朝洞开。
山下三人同步抬步，从容入寨。
寨内庭院宽阔，屋舍连片，库房、马棚、演武场、居所排布整齐，可见昔日鼎盛之时，山寨规制井然，绝非寻常野匪随意拼凑的散乱巢穴。
数十名残存匪众手持兵刃，惶恐围拢，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无主之兵，胆气已碎。
凌夜惊风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沉：“昔日随刀疤寨主下山行凶、参与追杀夺玉武者之人，站出领罪。其余盲从者，弃刀离寨，可保性命。”
一众匪寇面面相觑，有人瑟瑟后退，有人咬牙迟疑，仅有三四名手上沾血、参与过落风镇追杀的悍匪，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投降，嘶吼着持刀扑杀上前。
“横竖是死！跟他们拼了！”
四人悍不畏死，四柄长刀裹挟蛮力，直扑凌夜惊风面门。
凌夜惊风立身不动，腰间长刀未出鞘分毫。
三年磨刀守寂，心境早已超脱寻常搏杀。对付这般山野悍匪，无需刀出生死。
他抬手随意拍出四掌，掌风沉凝内敛，不张扬、不迅猛，却精准拍在四人胸口大穴。
四声闷响同时响起。
四名悍匪身躯猛地一僵，内力震碎腑脏，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直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地面，当场气绝。
一招四毙，轻描淡写。
寨内剩余匪众尽数骇然，手脚发软，手中兵刃哐当落地，再无半分抵抗之心。
短短数息，战局已定。
苏清辞目光扫过周遭房舍，开口道：“众人四散下山，永世不得回归西陲为匪，再行作恶，定斩不饶。”
残存匪众如蒙大赦，慌忙抛去兵刃，狼狈奔逃，争相冲出寨门，作鸟兽散。
顷刻之间，喧闹山寨彻底寂静，只剩四人立在空旷庭院之中。
墨衍拍了拍手，环视整座山寨：“杂鱼尽数清退，现下可以细细翻查这座暗脉的外围据点了。”
四人分头行动，各司其职。
墨衍熟稔江湖匪寨布设，直奔演武场与外厅卷宗房，查找往来信物、传讯密札、收支账册。
苏清辞精通奇门布局、细察痕迹，排查屋舍暗格、墙壁夹层、地砖密道，寻匿藏隐秘。
林砚细心谨慎，逐一清点库房物资、奇珍杂物，筛选非同寻常的上古物件、特殊印记。
凌夜惊风直奔寨中最深处的主寨大堂。
此处是刀疤寨主平日居所，也是整座山寨气场最沉、布设最隐秘之地。
大堂陈设粗豪，桌椅皆是厚重实木，案上残留酒盏兵刃，四下狼藉。凌夜惊风入内第一眼，便锁定大堂正壁。
墙面看似平整无奇，与寻常石壁无异，可他目光锐利，一眼辨出石壁纹路人工修整痕迹，绝非天然山石。
他抬手抚过墙面，指尖轻扣石壁，虚实声响错落不同。
“中空，有密室。”
凌夜惊风沉声道。
他指尖游走，顺着石壁纹路摸索机关点位，片刻之后，精准按住壁间一处细微凹槽。
咔嚓——
细微机关响动，厚重石壁缓缓向内平移，露出一方漆黑狭小密室入口。
密室阴冷潮湿，一股陈旧的灰土混杂淡淡玉息扑面而来。
凌夜惊风踏步而入，其余三人闻声即刻赶来，齐聚密室之外。
密室不大，丈许见方，内里陈设极简，仅有一方石桌、一具铁箱、一架木匣。
桌上无杂物，唯独摆放着一枚漆黑传讯令牌、数卷泛黄信纸、一枚与死士衣襟同源的残缺山河小图腾。
看到图腾的一瞬，所有猜测彻底坐实。
黑风寨，确确实实为山河古宗暗脉掌控的外围据点。
墨衍拿起那枚黑铁令牌，令牌质地细密，非铁非铜，入手冰凉，侧面刻着一道残缺山河细纹。
“暗脉下级据点令，专司西陲边陲讯息搜集、守玉人追踪、地界清扫。难怪落风镇方圆百里，无人能撼动黑风寨，官府不管，名门不问，原来是暗脉在背后压下所有风声。”
苏清辞展开桌上泛黄信纸，皆是潦草密字，记录着近数年西陲山野过客行踪、身怀异宝之人的踪迹、疑似守玉传人的动向。
数年以来，但凡途经西陲、身带古物、身怀特殊内气之人，皆被记录在册，标注追杀优先级。
林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头发冷。
“原来这些年，但凡靠近落风镇的守玉相关之人，皆被暗中锁定，或驱、或杀、或逼至绝境。我能逃至落风镇，看似侥幸，实则是他们故意放水，引我彻底暴露。”
纸上最后一页，赫然批注着一行墨字：
【青衫守玉，玉落西陲，引而不杀，待暗卫收网。】
字字阴寒，步步算计。
数年布局，耐心蛰伏，驱敌现身，定点收割。
暗脉心机，深沉可怖。
凌夜惊风目光落于密室铁箱之上，俯身打开箱盖。
箱内无金银财宝，无兵刃利器，唯有三样物事。
一枚半残玉片、一封封缄密信、一枚漆黑入骨的夺命毒丸。
半残玉片纹路，与林砚怀中山河碎玉、死士图腾，同源同脉。
密信无署名、无落款，字迹冷硬规整，仅有短短数语：
【九玉散世，守者皆猎。西陲节点已动，青玉现世，静待合围，收玉归宗，清尽余脉。】
短短十八字，道破百年棋局。
九玉散落世间，所有守玉家族，皆是待猎之饵。
西陲落风镇，是暗脉选定的第一处收玉节点。
凌家灭门，林家奔逃，黑风造势，死士收网，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皆是这一盘大棋之中的落子。
凌夜惊风指尖抚过密信字迹，眼底寒意彻骨。
三年血海深仇，今朝终于窥见冰山全貌。
凌家不是无故遭难，是百年守玉宿命的必然屠戮。
他家世代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依旧难逃灭门，只因身在局中，身系古玉，注定被暗脉清算。
墨衍收起密信，神色凝重：“西陲只是第一站，按此布局，天下其余八处玉落之地，必然同样布有暗脉据点，同样猎杀守玉传人。”
苏清辞颔首，沉声道：“暗脉意在集齐九玉，重归山河古宗权柄。百年蛰伏，步步蚕食，清扫所有阻碍，如今终于现世收玉，重启大计。”
林砚抱紧怀中木盒，语气坚定：“我这一枚碎玉，是他们首个目标。今日起，我不再逃避，愿以碎玉为引，随诸位一同破局，斩断暗脉百年杀劫。”
四人立于幽暗密室，真相层层剥开，迷雾尽数吹散。
从前茫然追查，无迹可寻。
如今据点已破、图腾已现、密信已得、布局已明。
前路纵然依旧凶险万丈，却终于有了可寻之迹、可破之法、可报之仇。
凌夜惊风抬眼，望向密室之外的苍茫荒山，声音沉冷如铁：
“西陲据点已破，暗脉必知布局败露。”
“接下来，便是他们主动寻来。”
